第20章

  “来?”
  见佛渡僵在原地,眉头紧锁,似在纠结什么。
  林殊略觉奇怪,但未多理会,回头听管事报出令人咋舌的价格,目光平静,似乎早有预料,手已伸向储物戒,准备掏出从温景行处拿来的经费。
  “啪——”
  一声脆响,佛渡骤然走到她身前,手腕一翻,一袋沉甸甸的灵石拍在柜台上,声响掷地有声,引得周围修士纷纷侧目。
  林殊愣住,侧头看他,眼神里满是错愕。
  他这是……替她付账?
  佛渡不看她,径直别过头,视线飘向远方的天际。
  有些不自在,轻咳一声,用一贯懒散的调子开口,语气却有点发硬:“本座钱多,想花,爱花。”
  林殊沉默,目光落在他白玉般的耳廓上,尖端透出一抹极不自然的薄红。
  她忽想起他储物袋中那些随手乱扔、足以让小宗门眼红的华丽法宝。
  行吧。
  他开心就好。
  她抿唇,内心微动,但面上依旧冷淡,淡淡道:“随意。”
  佛渡闻言,嘴角却勾起一抹笑,用她的清冷声线低语:“大师姐这话,本座就当谢过了。”
  林殊:??
  这次豪华云舟船主有特殊规定,不允许任何贵宾携带遮掩容貌的法器。
  林殊与佛渡踏入云舟时,管事笑脸上堆着无可挑剔的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他的语气温和,字句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审视:“两位贵客,按规矩需解除伪装,烦请配合。”
  林殊指尖一顿,储物戒中的防备法器还未触及,便被佛渡突然握住手腕。
  他的掌心温度透过衣袖传来:"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她抬眼看他那张自己的脸,竟从那清冷眉目中看出几分紧张,林殊嘴角微不可察地一弯:"怎么,怕被认出来?"
  佛渡挑眉,漫不经心:“怎么会?”
  二人比较般,同时滑落兜帽。
  满室的喧哗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投射过来,惊艳、好奇、探究,像无数根细针,扎在佛渡身上。
  佛渡听见她压低的声音:"别忘了,你现在是'高岭之花'。"
  佛渡缓缓抬头。
  那张在修真界名动天下的清冷面容,就这么毫无防备地暴露在众人面前。月华般的清辉倾泻,瞬间夺走了所有光彩。
  无数惊艳、好奇、探究的视线齐刷刷投来,宛如聚光灯般将他笼罩其中。
  “那不是青岚宗的大师姐林殊仙子吗?”
  “天哪,我竟能亲眼见到仙子真容!”
  “她身旁那位是……梵音寺的佛渡?他们怎么会在一起?”
  议论声如潮水般涌来。
  想到当时在青岚宗达成的约定。
  佛渡收起慵懒摆烂气质,摆出林殊那副万事不萦于心的清冷神态。
  林殊则松了口气。
  她这张属于佛渡的俊美面孔虽也惹眼,但在“青岚宗大师姐”那堪称行走的发光体的光环下,简直黯淡得不值一提。
  这是百年来,她第一次,不是人群的焦点。
  这种感觉,新奇、轻松,甚至……惬意。
  她舒了口气。
  然后,佛渡那家伙会怎么做?
  林殊脑中飞速闪过他平日里的模样。那副天王老子第一我第二的懒散劲儿,那种对什么都无所谓的随性。
  她努力让自己的肩膀垮下来,摆出几分松弛的姿态。
  尽力做到自认为最完美的神情。
  朝一位侍从招了招手,刻意压低了嗓音,带上几分佛渡惯有的、含笑的沙哑:“这舟上,最好的酒宴在哪儿?”
  侍从受宠若惊,恭敬地躬身::“仙长这边请。”
  另一边,佛渡摆出林殊最常有的清冷孤高,目不斜视,对周围的一切赞叹与议论充耳不闻。
  因过去习以为常,现在反而觉得烦躁。
  只想立刻进房,躺平,睡觉。
  终于,他顶着万众瞩目的压力,维持着高冷人设,推开属于自己的上房房门,朴实到穷酸的摆设,硬床,木桌,蒲团。
  佛渡心中五味杂色,正郁闷。
  一个温和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林殊道友,请留步。”
  佛渡眼皮一跳,回头,看见阵音门的风长老正捻着胡须,满脸欣赏地看着他。
  又来了个烦人的老古董。
  “久闻道友剑道精深,老夫近日于阵法中偶得一丝剑意,却百思不得其解。不知可否与道友论道一番?”
  佛渡内心已经开始念往生咒了。
  但他不能拒绝。
  林殊最擅长应付这种没完没了的社交。
  她可以用最简洁的话,把这些老头子打发得心满意足。
  可他烦的很。
  佛渡沉默点头,侧过身,让出一条路。
  房内,佛渡眼神空洞,正襟危坐。他面无表情听着老者口若悬河,从剑意聊到阵眼,又从阵眼聊到星象。
  他快睡着了。
  之前听她心声,她竟然对这些老古董无比尊敬。
  她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这活儿,真不是人干的!
  与此同时,宴会厅内,靡靡之音绕梁,舞姬身姿曼妙。
  林殊瞧着干干净净的座椅,生疏地模仿佛渡放浪形骸的坐姿。
  她犹豫了片刻,还是没能彻底放下矜持,端正的半边身子歪歪斜斜地靠在椅背上。
  姿势极其别扭。
  酒液辛辣,肉香扑鼻。她浅尝了一口,便皱起了眉。
  还是不自在。这里的一切都让她感到格格不入。
  但她还是坚持下来,安慰自己可以做到。
  也在此刻,同样不自在的佛渡也终于坚持下来,僵着身子,熬到风长老可算意犹未尽告辞。
  浑身的骨头都像是散了架。
  他再也绷不住那副清冷端正的姿态,不顾硬床简陋,四仰八叉地把自己摔入其中,活像一条被抽了筋的咸鱼。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他像被针扎了似的猛地弹坐起来,瞬间又恢复了青岚宗大师姐的端庄仪态。
  门外是云舟的侍从,身后跟着一队人,捧着数个精致的玉食盒。
  “林殊仙子,”为首的侍从耳后有几片青色龙鳞,满脸堆笑,语气是掩不住的激动,“我家主人听闻仙子登舟,特意为您备下了薄宴,聊表心意。”
  佛渡心里莫名有些不爽快。又是仰慕者,还是龙宫的人。
  他心里啧了一声,面上却毫无波澜。那场无聊的论道耗尽了他所有耐心和能量,腹中确实空空,便也生出几分期待。
  然而食盒打开,一股清淡到近乎寡淡的草木灵气扑面而来。
  没有肉,没有酒。
  只有清炖的雪莲,水煮的玉笋,还有一碗泛着莹莹绿光的灵蔬汤。
  佛渡的脸也跟着绿了。
  侍从却献宝似的介绍:“这道‘冰心映月’需用天山雪水炖煮七七四十九天,最是清心养神。还有这碗‘碧海潮生羹’,我家主人寻了整整十年才集齐材料,说是最配仙子的风姿……”
  佛渡面无表情听着,内心早已把那什么狗屁主人骂了上万遍。清心养神?他现在只想大开杀戒!
  侍从的声音带着颤抖的喜悦:“我家主人坚持了八十年,每次都只能看着我们把东西原封不动地带回去,今日……今日总算得见仙子一面,还未被直接拒之门外,我家主人他……”
  八十年?就送这玩意儿?活该你单身。佛渡冷哼一声,这点东西,什么档次也敢往她面前送。
  佛渡眼皮都懒得抬,心里那点因饥饿而生的期待早已被这寡淡的菜色和聒噪的吹捧消磨干净。
  他现在只想知道,林殊那个假正经,正用他的身体在干什么?
  是不是也在被哪个不长眼的家伙用一堆破烂玩意儿折磨?
  这个念头一起,便再也压不下去。
  他霍然起身,那副端庄清冷的仪态瞬间撕裂,露出几分属于他自己的不耐烦。
  他理都没理那群捧着食盒、满脸错愕的侍从,径直越过他们,拉开了房门。
  “仙,仙子?”侍从结结巴巴的声音被他甩在身后。
  佛渡脚步不停,准确找到了林殊所在的房间。
  他抬手,敲了敲门。
  “进。”里面传来他自己那低沉嗓音透着清冷。
  佛渡推门而入。
  预想中酒池肉林的奢靡景象并未出现。房间里没有舞姬,没有酒气,只有一股清淡的墨香。
  “自己”正趴在宽大的桌案上,僧袍的袖子被整齐地卷到手肘,露出一截劲瘦的手腕。
  那只他用来摇骰子、提酒壶的手,此刻正握着一支笔,在雪白的纸上专注地勾画着什么。
  听到开门声,桌前的人并未抬头。
  只用那张属于他的、本该俊美邪气的脸,摆出了一副高冷模样。
  “这是我的房间。”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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