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她发誓,要将它们斩尽杀绝,不留一丝残余。
她拼命寻找那道熟悉又让她心惊的身影。
找到了,他正与一头高阶魔将酣战,身法凌厉,意气风发。
她悄悄吁了口气,刹那的分神,一只潜伏已久的魔爪无声无息地从她脚下的土地暴起,洞穿了她的心口。
那身热烈红衣越发红艳。
她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痛呼,身体就软软倒下,眼中的光,彻底熄灭。
战争临近尾声,魔族大军溃败,凌宇提着一袋刚缴获的战利品,还想着要跟她炫耀,可他找了一圈,都没有看到那抹熟悉的红色。
他拉住一个相熟的弟子,问:“看到与儿了吗?”
那名弟子脸色一白,眼神躲闪着,指向了后方的伤兵营。
凌宇的心沉了一下,大步走了过去。
他没有在伤兵中看到她,却在营帐角落里,看到了一具被白布覆盖的身体。
那身熟悉的红衣,从白布的边缘露出一角,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脚步一顿,再也无法向前。
与儿的旧友,一位满脸泪痕的女修,走了过来,将一枚碎裂的发簪塞进他手里,声音沙哑:“凌宇师兄……她是为了看你……才分了神……”
凌宇低头看着掌心的发簪,脑子一片空白。
女修的哭诉还在继续:“……她父母也是在任务中没的……她跟我说,她最怕送人远行……她那么爱穿红衣,却又那么怕,说那颜色像血……”
他好像听见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听见。
这个平日里最是喧闹的汉子,此刻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慢慢地、慢慢地蹲下身,伸出手,想要揭开那片白布,指尖却抖得不成样子。
他想起她每次送他出门时,强撑的笑脸;
想起她总是在香樟树下等他,说那里能第一个看到他回来;
想起他每次都拍着胸脯保证自己没事,让她放心。
他从未想过,他的每一次自信满满的转身,对她而言,都是一次凌迟。
原来他带给她的,不是安心,而是日复一日、永无休止的恐惧。
最终决战,天崩地裂。
当林殊,那个光芒万丈的青岚宗大师姐,一剑斩下魔尊头颅时,无人注意的角落里,凌宇的双眼没有丝毫波动。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魔尊溃散时逸出的那缕最精纯的阴气,悄然催动了一枚晶莹的晶石,将其尽数吸入其中。
那双曾经永远写满爽朗的眼睛,彻底暗了下去。
他要她回来。
哪怕,与天争命,以身饲魔。
眼前的血色战场如潮水般退去,凌宇长老那双沉入深渊的眼睛也随之消散。
她睁开眼,眼前的幻象如碎裂的镜片般剥落,重新露出朗朗晴空。
弟子们叽叽喳喳的议论传入耳中,内容都围绕着如何处置二长老的遗体,因为那段回忆她明白了凌宇长老为何执迷不悟,为何要逆天而行。
那不是为了权力,也不是为了称霸,仅仅是为了一个再也回不来的人。
这份执念,沉重得足以压垮人心。
林殊内心轻叹,
人死不能复生,往事不可追。
这是她当年在现代社会,被一次次毒打后学会的最冰冷的真理。
沉溺于过去,只会拖着自己和周围所有人一同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凌宇长老的深情令人扼腕,但他要复活的,是魔尊。
一旦成功,青岚宗将血流成河,无数前辈用性命换来的和平,也将化为泡影。
她不能允许这种事发生。
“你倒是公私分明,那么到了审判日那天,或许她也可以放心了。”
脑海中,那位白发婆婆笑眯眯的话语不合时宜地响起,还有那句意味深长——
“身体互换自有天意”。
那个神秘的‘她’,究竟是谁?
林殊的目光,落回那具已经冰冷的遗体上。
他罪大恶极,险些酿成滔天大祸,可想起他曾经的付出,又让人心里沉甸甸的。
掌门站在他身前,声音低哑,透着几分疲惫和惆怅:
“葬在剑冢吧。剑冢里先辈众多,陪着自己的剑,让先辈们用剑气给他清醒清醒。
被魔族侵蚀过的先辈都需要在那呆些日子磨掉魔气,他就一直呆那好了,算有个归处。”
他停了一下,望向远处那片安静的树林,声音软了些,
“与儿就葬在那片树林,她生前最喜欢那里。以后大家多去看看她,陪她说说话,别让我们的英雄一个人。”
林殊低头,喉头有些发堵,轻轻应了声:“是,师尊。”
在这温情时刻,一个不合时宜的身影又施施然踏上山门。
来人一身白衣,温文尔雅,正是凌霄宗少宗主温景行。
他无视周遭的目光,径直走到林殊面前,唇边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
“林殊道友,看来我来得正是时候。”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片百废俱兴的宗门,意有所指,
“我是来讨要我的报酬。以及……你曾许诺我的,第一件无条件应允之事。”
第15章 心悸
林殊盯着温景行,眼神平静如湖面,却藏着波涛汹涌。
玉骨扇轻摇,晶莹扇面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像极了温景行那张温润如玉却让人捉摸不透的脸。
她心里无端升起一阵惆怅。
剑修重诺,何况温景行这次的确帮了大忙。看来,想办法换回身体这件事,又要后延了。
思及此,她脑中一阵恍惚。
那些关于现代的记忆,像被水侵过的旧画,色彩与轮廓飞速模糊。家里......到底有什么来着?古董,庄严的宅邸,石狮?好像记不清了。
她下意识回头,望向那些正互相搀扶,清理废墟的师弟师妹们,望向不远处强撑着精神,指挥大局的师尊。
一股奇怪的暖意与归属感涌上心头,这里的一切,反而无比清晰。
人群的角落,佛渡懒散打了个哈欠,用袖子遮住唇,那双清冷如霜雪的凤眸微垂,眼底却是一片幽暗深邃的沼泽,将一切光亮吞噬殆尽。
林殊收回目光,将所有纷乱情绪压下,声音平直听不出波澜。
“何事?”
温景行一顿,扇子合拢,清咳掩饰心头莫名悸动。
那双清冷眼眸一扫来,他心跳就乱飞。
啧,坏事了,他不会成断袖了吧?
他忙摆出温润姿态,低头一揖:“我有个金贵妹妹,失踪十年,家母担忧,特来求助林道友动用当初承诺。”
林殊挑眉,声音依旧无波:“我如今这副模样,修为未复,你也信我?”
他抬眸,眼底藏不住热切:“林殊便是林殊,独一无二,世上无双。”
她垂下眼帘,平静应声:“好。”
林殊转身,青岚宗对重建事务千头万绪,她却无暇分身。她找到青易,将一卷写满安排的玉简交给她。
轻声叮嘱:“这些事,你盯着些。”
青易郑重接过,眼神炽热得像要烧起来:“大师姐放心!我绝不让你失望!你早点回来,我们等你一起参加宗门大比!”
师尊走来,手掌轻抚她的头顶,满眼愧疚与疼惜,他魔气散尽,记忆模糊,只剩对林殊亏欠满心。
她低头,感受到掌心温热,眼眶一酸,却硬撑着没让情绪外露。
“拿着。”师尊塞来几十道保命剑意,嗓音沙哑,“别太逞强,安全为主,撒着玩,不够回家要。”
林殊点头,嘴角扬起一抹笑意:“弟子明白。”转身时,师弟师妹围上去,依依不舍,眼中满是担忧。
之前因为御剑玩灵境,三十六度旋转垂直落地的小芸刚从药王谷治好回来,挤在最前,握拳暗暗发誓:“果然大师姐独美最耀眼!我也要成为让大师姐依靠的女人!”
山风吹起她宽大的僧袍,背影决绝。温景行紧随其后,二人一前一后,下了青岚山。
直到远离了宗门视线,林殊才停步。
她回身,那双本该清冷的眼眸此刻却锐利如刀,直直刺向温景行。
“温少宗主。”她慢条斯理开口,语调却骤然冷下,“你们凌霄宗,人情比拳头管用,血脉比天赋金贵。你一个独苗苗,千娇百宠,哪来的妹妹?”
她向前一步,气势迫人。
“交易,还是说清楚些好。”
温景行脸上的温润笑意彻底僵住,尴尬地抽出玉骨扇,胡乱扇着风。
“哎呀,今天这风,真喧嚣呢。”
风吹得头疼,佛渡站在远处,懒散靠着树干,眯眼打量她离去身影。
心底泛起古怪感觉,皱眉,正要离开,一道梵音寺传音符骤然飞至。
他打眼一扫,神色冷下来,捏碎符纸,嘴角扯出阴寒弧度:“呵,这帮老东西,果真不安分。”
他没多犹豫,转身朝下山路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