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林殊费力睁开一条眼缝,视线模糊不清,只能看到一个吊儿郎当的人影,他俯下身,一块冰冷的毛巾意外轻柔地贴在她的额头。
  那股凉意让她混沌的脑子清明了一瞬。
  恍惚间,她看到一只拽天拽地的红毛狐狸。
  它蹲在树下,眼神里满是不耐烦,嘴里却叼着一个用晨露花编织的花环,别别扭扭地丢到她面前。
  很漂亮,很漂亮。
  “真好看……”她无意识地呢喃,伸出手,死死抓住了佛渡的衣角。
  佛渡的动作顿了顿,没有挣开,反而顺势回握住她滚烫的手指,指尖的凉意让她舒服地轻哼一声。
  他嘴里却依然不饶人:“你看,我刚起来,你又躺下了。咱俩这你方唱罢我登场的架势,可不就是天生一对?”
  “谁……跟你天生一对……”她含糊不清地反驳,手却抓得更紧了。
  林殊这一晕,就是两天。
  这两天,青岚宗彻底成了一锅粥。
  弟子们群龙无首,各项事务乱作一团,最后不得不由二长老凌宇出面主持大局。
  凌宇忙得焦头烂额,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我不行了,让我死了吧”的绝望气息。
  而那位闭门谢客的“大师姐”,自然是不知道去哪儿“摸鱼”了。
  更让他们心态崩的是,好几次,他们都亲眼看见焦头烂额的二长老,亲自捧着一碗流光溢彩、一看就名贵到离谱的药材,毕恭毕敬地递给病床边的“大师姐”。
  然后,“大师姐”再一口一口喂给他们病弱“和尚”。
  青岚宗的弟子们难得生出了集体怨念。
  他们觉得,自己已经不是大师姐心尖尖上的宝贝了。
  呜呜,被抛弃了,心碎的众弟子纷纷查寻这个陌生和尚真实身份。
  后被二长老座下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嫡传弟子透露出足以震碎他们三观的消息。
  那个让大师姐亲手喂药、寸步不离的神秘和尚,竟然就是那个在修真界以好吃懒做、劣迹斑斑而闻名的梵音寺败类,佛渡!
  弟子们全身碎掉了,那是一种被全世界背叛的痛楚。
  呜呜呜我们勤勤恳恳修炼,兢兢业业做事,最后竟然输给了一个佛门败类!
  苍天啊!这个家伙,他凭什么还是个佛子!
  不过,在满腹委屈之外,弟子们也愈发疑惑——大师姐指望不上了,那掌门呢?
  为什么都这种时候了,掌门还迟迟没有动静?
  昏睡的林殊难得安稳,烧得脸颊通红,眉头却舒展开了。
  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他清冷道袍的衣角,像寻求庇护却又浑然不觉的幼兽。
  “佛渡……”她轻轻呢喃。
  用着林殊身体的佛渡,正准备换毛巾,动作却停住了。
  他垂眼看着她紧抓不放的衣角。
  这具身体本该清冷如玉,此刻却被他用得活色生香。
  他轻轻“嗯”了一声,声线是林殊惯有的清冽,却被他压得极低,透出奇异的温柔
  她似乎得到了回应,“我想……学功法……”说完,又沉沉睡去。
  佛渡站在床边,用着她那双清澈的凤眼,凝视着自己那张俊美妖异的脸。
  她想学功法?
  他眼底的戏谑褪去,余下的是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幽深。许久,他抬起手,用林殊的指尖,轻触她滚烫的脸颊。
  低不可闻地,他应允。“好。”
  第10章 我必须去
  问心殿内,一向清明亮堂的殿宇,此刻竟透不进半点天光,阴沉黑暗,压抑气氛让人喘不上气。
  玄清道人跌坐在蒲团上,浑身剧烈颤抖,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在他识海疯狂撕扯。
  一个声音在绝望嘶吼:必须去!必须告诉殊儿,有危险!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体内无法排解的燥气是——魔啊。
  另一个声音却在阴冷地咆哮:失败了!筹谋百年的机会!竟然就这么失败了!她为什么还活着!她本该是我最完美的容器!那家伙骗我!
  怨毒的念头翻涌。
  没关系……没关系,还有另一个计划!只要护山大阵一成,我依然能君临天下!
  愤怒,不甘,几乎要将他的神智彻底吞噬。
  两种力量的冲撞让他的头颅仿佛要裂开,他死死攥住拳头,骨节泛白,青筋暴起。
  “呃啊!”
  他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嚎。
  不知过了多久,那股阴冷的怒火,终于被他强行压下。
  属于玄清道人的温柔和慈爱重新占据上风。
  他大口喘着气,汗水浸透了道袍,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
  他必须去告诉殊儿,只给账本还是不够。
  他的宝贝徒弟,那个从小跟在他身后,会偷偷往他茶里放盐的调皮孩子,那个人前清冷孤傲,私下却会抱着他胳膊撒娇的孩子……
  宗门,危险!
  然而,当这股急切稍稍平复,另一个更尖锐的痛苦随之袭来。
  我是……青岚宗的罪人。
  “为什么……”他喃喃自语,痛苦地捂住脸。
  不行,他要去告诉殊儿,必须去!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随即,一股尖锐到极致的剧痛从脑海最深处轰然炸开。
  他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思考的能力。而他体内冒出丝丝缕缕的魔气慢悠悠飞入蒲团旁的晶石中。
  一道陌生黑影立在掌门前。
  殿外是难得的好天气,万里无云,林殊昏睡几日,终于醒来。
  她睁开眼,眸光清澈,静静地盯着着头顶的帐幔,没有追问佛渡她前要问的事。
  脑海中,高烧时的幻象碎片与昏睡前的重重疑云交织,正被她以超乎常人的理智飞速归类、存档。
  良久,撑着床沿坐起,抽出枕边的佩剑。剑身映着天光,寒气逼人,
  她用指腹轻轻摩挲剑刃,那熟悉的凉意让她彻底回归现实。她没有看软榻上那人,只用一种评估宗门损失般的、不带情绪的语调,平静地问:“宗门……还在吧?”
  昏睡了两日。宗门事务日志应已积压两日份。弟子晨课、资源调度、巡山阵法维护……均处于无人监管状态。
  按他那懒散性子,最坏的情况,我青岚宗,现在还在吗?
  佛渡侧卧旁边软榻上,长手指尖勾起她腰间那串佛珠,懒洋洋地答:“包在的,包在的。”
  林殊赤足下地,将信将疑一把推开房门。
  门外,二长老凌宇一张俊脸写满幽怨,眼神活像被抛弃的怨夫。
  他身后,是一眼望不到头的青岚宗弟子,一个个垂头丧气,有气无力排队,等指示
  场面壮观,怨气冲天。
  宗门秩序,濒临崩溃。弟子士气,跌至谷底,责任人,佛渡……待我恢复,先罚他将门规倒背一千遍!
  佛渡惬意地伸了个懒腰,瞅着她的表情,轻易猜出她脑中那份条理分明的“问责报告”,传音入密的嗓音带着一丝欠揍的笑意:
  怎么能叫失职?贫僧这两日把英明神武、百事操劳的大师姐养得白白胖胖,怎么不算贫僧功德一件?是大师姐你太宠他们了~
  呵。
  林殊面无表情,维持着一贯的冰山模样,抬脚走入小筑的议事厅,“都进来。”
  众人鱼贯而入。他们彼此交换着眼神,心里都清楚眼前这位病弱“佛子”的真实身份,却又心照不宣地装作毫不知情。
  凌宇第一个跟进去,有气无力应道:“好的,佛子。”
  几息之间,曾经风靡青岚宗的“风流佛子x高冷师姐”邪教cp,彻底覆灭。
  一句话,那个风流浪荡、夜夜笙歌的佛子也配得上我们光风霁月的大师姐?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
  只有,议事厅竹帘后,佛渡躺在那张华丽的美人榻上,划拉着一块流光溢彩的豪华限量版水镜,眉头紧皱。
  水镜上,他那个名为[师姐的剑穗]的账号,正在[大师姐独美]聊天群里舌战群儒
  [师姐的剑穗]:看看佛子!英俊不凡!看看大师姐!清冷绝尘!这不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吗!
  [想当咸鱼]:……
  [隔壁君子]:……
  [想当咸鱼]:大师姐独美。
  [隔壁君子]:在下觉得,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更为相配。
  [师姐的剑穗]:呵,不过是个万年老二罢了。
  [隔壁君子]:?在下觉得你发言甚是粗鄙!
  两人瞬间开启骂战。
  [第一帅龙]:偷偷.窥屏.jpg
  [妖族至尊]:打起来!打起来!
  [隔壁君子]:在下觉得,有必要去青岚宗拜访一趟了。
  佛渡被气笑了,学着林殊的样子,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
  他的美人榻就在林殊灵案后,他不客气地伸出脚,懒洋洋踢了踢林殊的椅子,哼哼唧唧地开口:
  “喂,我曾经是你们青岚宗的祖师爷,你信不信?”
  林殊正在处理堆积如山的宗门公务,感觉到椅子被踢,以及那属于“自己”的清冷莲香,脸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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