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青岚宗的藏书,剑谱应有尽有,可关于灵魂互换这种奇闻秘术,一字未提。
  林殊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
  她当然清楚原因。
  千年前,青岚宗与玄霄宗本为一家,
  奈何修剑的祖师爷们,将“剑心纯粹”贯彻到了极致,以至于有些……一根筋。
  他们将所有资源倾注于铸剑和养剑,对此,作为剑修的林殊表示理解。
  剑,乃修士之本,是问道途中的唯一伴侣。倾尽所有,理所当然。
  但隔壁专精术法的法修显然无法苟同这种“穷得只剩下剑”的日子,最终一拍两散,分家单过。
  顺便,还卷走了宗门里绝大部分的底蕴和珍贵典籍。
  想找到解决灵魂互换的办法,只能去隔壁的玄霄宗碰碰运气。
  可一想到玄霄宗,林殊就脑壳隐隐作痛。尤其是那个大师兄,温景行。
  前往玄霄宗求助,我如今顶着佛渡这声名狼藉的皮囊,成功率低于一成。
  温景行此人,看似温润如玉,实则心思深沉,极可能将计就计,探查我宗虚实。风险过高,不可取。
  林殊还记得,某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堂堂玄霄宗少宗主温景行,曾鬼鬼祟祟潜入他们宗门的膳房,被她当场抓获。
  他面不改色,声称“久闻贵宗的野草汤清心明性,特来讨一碗尝尝”。
  此借口破绽百出。其一,玄霄宗山珍海味俱全,弟子餐食标准远高于我宗;其二,我宗草根汤以刮油清肠闻名,其味苦涩,无人真心喜爱。
  结论:他意不在此。那么,他真实目的是什么?膳房附近并无重要设施……唯独离存放《决胜剑谱》的长老院不远。
  此人,果然是为偷盗我宗秘籍而来!行事如此迂回,可见其心机之深。
  求他?门都没有!
  林殊眼神陡然变得坚定。
  求人,必受制于人。更何况是求一只动机不纯的笑面虎。此路不通,必须另寻他法。
  她低头看了一眼这具身体的手掌,感受着那股狂暴又精纯的力量。
  既然“求人”方案风险过高,那就“正当进入”。掌握力量。
  这妖僧的佛力狂暴但精纯,若能化为己用,实力必将远超从前,待实力稳固,寻一个两宗交流的合理契机,例如……三年一度的“青玄论剑”。以佛子之名正当参与,夺得头筹。
  届时,以胜利者的身份,向玄霄宗提出入藏经阁一观的请求。此举合情合理,他们没有拒绝的理由。
  她自我激励在心中将整个“正当进入”计划推演完毕,每一个步骤都清晰无比,甚至连论剑大会上可能遇到的对手都预设了几种应对方案。
  计划通!
  她心满意足站起身,准备离开这个蒙尘的角落。
  在转身刹那,起身带起的微风,书架最顶层,一本被胡乱塞在夹缝里的小册子晃悠悠掉了下来,“啪嗒”一声,正落在她脚边。
  林殊微微皱眉。
  典籍归位,需轻拿轻放,整齐有序。这是门规第三条。不知是哪个弟子如此疏忽。
  她弯腰拾起,准备将其归位,指尖触碰到封皮,脸色骤变。
  一股阴冷至极的气息,正附着在这本小册子上。
  魔气?!在藏经阁里?怎么可能!
  林殊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有护山宗门大阵守护,全宗门怎么可能有魔气存在。
  她立刻用灵力包裹住手掌,再次仔细探查。
  魔气虽细若游丝,却凝而不散,绝非寻常妖邪能够留下。
  她压下震惊,将目光投向这本惹祸的小册子。
  封皮泛黄,字迹娟秀,书名更是……朴实无华到令人发指:《论如何通过自种草药节省开支以换取更多铸剑材料之杂谈》。
  署名:与儿。
  ……这标题,倒是很符合我宗一贯艰苦朴素的风格。但这魔气,究竟是怎么回事?难道宗门里出了什么我们都不知道的变故?
  她将这本奇怪的杂谈紧紧攥在手里,原本清晰的计划蓝图上,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丝魔气,蒙上了一层厚重的阴影。
  时间拨回前一刻,青岚宗练武场外,
  佛渡正百无聊赖地倚着松树,同步收听着林殊脑内那场激情澎湃、关于“奋斗与努力”的动员大会。
  ……青玄论剑,夺得头筹,正当进入……计划通!
  听得佛渡昏昏欲睡。
  真是个麻烦的小丫头。
  他懒洋洋掀起眼皮瞧着不远处那个小弟子努力挺直腰板,故作威严地巡视,随意落在远处的护山大阵上,眼神忽然凝住。
  不对劲。
  这大阵的灵力流转方式,跟他千年亲手布下时,有了细微却致命的偏差,难怪宗内混进了魔气,这破阵还能一点反应都没有。
  佛渡不甚在意地轻哼一声,关他何事,闭上眼,继续补觉。
  可那护山大阵历经千年,多了灵气,察觉到创造者深藏于灵魂中的上古气息,阵眼处灵光亲昵闪烁,远远地冲他摇晃,像是在委屈告状。
  他心中毫无波澜,只是这小丫头是万年岁月里难得遇到的“解闷物件”,要是宗门在她眼皮子底下塌了,以她那点责任感,怕不是要在脑子里哭天抢地,吵得他耳朵疼。
  为了耳根清净。
  佛渡叹了口气,终于收起那一身懒骨头,拖沓着走向护山大阵。
  刚蹲下身,指尖欲触那阵眼基石——
  “妖僧!”凡宁就一阵风似的冲到他跟前,满脸警惕,又怂又凶,小声:“妖僧!你偷懒就算了!不要鬼鬼祟祟!”
  佛渡眼皮懒得抬,好吵。
  阵灵亲昵的蹭蹭他,凡宁试图拉开保护阵灵。
  他只盯着阵法核心,指尖径直点向阵法核心。
  就在此时,恰好听见林殊对那本小册子发出惊呼。
  魔气?!在藏经阁里?怎么可能!
  果然被人动了手脚,他随意地抬手一拂。
  一股磅礴又古老的气息如水波般荡开,悄无声息地将错位的阵纹拨回正轨,同时天色微黯,瞬息恢复如初。
  凡宁只觉周身一轻,仿佛积压在心头的尘垢被瞬间洗净,整个人都清明不少!
  他呐呐地望着眼前背影,喃喃自语,“怎、怎么可能……”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护山大阵可是青岚宗那位风华绝代、仅差一步飞升的祖师爷呕心沥血所创,精妙绝伦,连天衍宗那些专修阵法的大能都难窥其奥秘!
  可这妖僧……不,这佛子,竟举手投足间就修复了阵法的致命偏差!
  那股磅礴而古老的气息,仿佛老天亲手拨正乾坤,举重若轻,尽显宗师风范! 难道……他真的又一次误会了佛子?
  就在凡宁的敬仰之心即将冲破天际时,佛渡站起身,扭头看向他,用林殊那张不食人间烟火的脸,懒散地问:
  “喂,这山下城里,哪家的曲儿最好听?哪座酒楼的酒最烈?还有,哪儿的小娘子最多情?”
  凡宁:“……”
  妖僧!果然是妖僧!
  佛渡困倦的打了个哈欠,倦怠地打了个哈欠,眼角渗出几滴生理性的泪水。身子一晃,像是随时都要栽倒。
  凡宁脑子还在念叨着妖僧,瞧见他这姿态,身体先一步做出反应,下意识就想伸手去扶。
  可就在他靠近的瞬间,佛渡抬起眼。
  那是一双林殊惯有的凤眸,此刻却没了半分往日的清冷孤傲。
  瞳孔深处,沉淀着幽暗、阴鸷的狠意,像蛰伏万年的上古大妖,冷冷审视脚下胆敢冒犯的蝼蚁。
  凡宁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一眼,和之前那种单纯的漠然、懒散完全不同。那是来自灵魂深处的威压,是捕食者对猎物的审判,恐怖得让他动弹不得,连呼吸都忘了。
  好可怕!
  好虚弱。
  佛渡冷漠地想着,修复阵法动用的本源之力消耗过多,这具凡人躯壳的四肢百骸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该怎么撑下去?
  下山找个春楼,吸些阴气补充能量?还是……在这宗门里随便抓一个弟子?
  不行。
  念头刚起就被他掐灭。
  若真动了青岚宗的人,识海里那个咋咋呼呼的小丫头,怕是会直接跟他拼个鱼死网破。他现在可没精力应付她。
  他强撑着摇摇晃晃的身子,推开僵直的凡宁,独自一人想往山下走。
  刚抬眼,就看见远处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她正朝着这边缓步走来,还刻意学着他平日里那副风流倜傥的走姿。
  佛渡眼神都恍惚,还不忘心里锐评。
  架势学得还算合格,可惜,太端正了。
  没有那股子发自骨子里的邪气和懒散,像个认真模仿大人走路的小古板。
  真没劲。
  而林殊似乎也看清了他这边的状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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