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少女乖巧地凑上去,“妈妈。”
  烛医生拿手术刀解剖腐尸都没抖过的手,剧烈地颤动。
  好消息是,患者醒了。
  坏消息,她的意识没醒。
  之后几天,世初淳逮着谁,叫谁妈妈。
  小孩子以为在玩过家家游戏,抱着她的头颅,拍拍她的脑袋,学大人的模样说乖乖。
  伊娃怜爱地揉了揉女生的脸,平门则用恢复了的手臂遮住眼睛。
  他是想要跟世初淳发展成家人关系,但绝对不是这种家人关系。
  闻讯前来探望社内人偶的薇尔莉特、嘉德丽雅拥抱着许久不见的孩子。她们对视一眼,向轮下了通牒。“最迟三个月,我们就会带走隶属于c·h邮政公司的人偶,有什么告别的话就趁现在说吧。”
  “等会,当前还在战乱,整体局势动荡,世初还是留在我们这里比较……”伊娃出口否决。
  “战争会结束的。”嘉德丽雅打断她的话,坚定地重复了一句。“很快就会结束。”
  “这场无理的战争到底要用什么的力量才能够终结啊?”伊娃下意识否定,她随即想到什么,转头看向屋内,发起狠来,能够屠杀光整个医院的女性——薇尔莉特·伊芙加登。
  这一位要是动起真格,她和平门就算此刻身体无恙,也未必能赢得率先动手的机会。
  薇尔莉特·伊芙加登,天生的战争兵器,因出众的杀人天赋而被招入军队。
  若非教导她的人,给予了她一颗心。她退役后遇见的许许多多的人,又教会了她爱的真谛。此时此刻,站在她面前的估计就是一人能拿下一城的,绝不可与之为敌的“半神”。
  “是你?”伊娃审视着金发的人偶。
  “不,是我们。”一举一动,尽显淑女风范的薇尔莉特,牵住同伴的手。在探索的道路上,她不再是孤身一人。
  两人齐声说道:“由我们,由千千万万汇聚在利巴公会的我们,自动书记人偶。”她们会齐心协力,让这场可笑的闹剧落下帷幕。
  正如两位人偶小姐所言,不出三个月,萨忒尔女王在一位人偶的见证下,签订和平条约。
  有一个就有两个,在调动一切尽可能调动的关系的人偶们的游说下,大部分的国家基于国力不堪重负,迅速退兵。
  有道是就坡下驴,甭管台阶是谁递的,只有少量的地区还在观望,好说歹说,算是保住了表面的安宁。
  在医生的重复审查和护士们的悉心照料下,世初淳恢复了意志。她忘掉了遇袭的经过,只模糊记了个大概。笼统可以概括为剧场遭遇袭击、楼塌了、她陷入昏迷。
  “忘了也好,记那些事做什么。”伊娃紧紧地抱住失而复得的伙伴。
  平门抿着唇,一言不发。
  世初淳清醒了,接过照看平门的事宜。她充当平门的拐杖,给他定制了轮椅,他想去哪里,就推到到哪里。
  伊娃的行为和她大相径庭,她跟工匠下单了溜冰鞋,送给平门。“瞧你身娇肉贵的,世初都比你快下地。”
  见他笼络人心的招数,称赞,“哟,演技不错,你不该当魔术师,而应当转行去做话剧演员。”世初哪里都好,就是太容易受到欺骗。不论是内心的自我欺蒙,亦或者来自他人瞒骗。
  二人独处的闲暇,伊娃依靠在门边,懒洋洋地打着哈欠。
  她示意她不按套路走的搭档,见好就收,别整那么多幺蛾子。“怎么样,平门,得到你想要的答案了?”
  “没有。”平门说:“一辈子都得不到的。”
  伊娃啧啧称奇。
  “嘛,反正我也不看好你们。”
  一个是专门剥夺他者性命,处决犯人的艇长,一个是呵护着周边事物,稍有损毁就忍不住伤心的人偶。不同的价值观导向顶多做到求同存异,而非水乳交融。
  “你的心思我不屑揣测,可若是你因自己的私心,干涉了世初要走的道路,我不介意替她狠狠揍你一顿。”
  “世初那孩子,过得很辛苦。”想不再难过,把活蹦乱跳的心脏变作糙硬的顽石,可终究人非草木,相遇过程平添瓜葛。
  平门暗道:“吃里扒外。”言谈模糊,没指明说的是谁。
  见到溜冰鞋,世初淳怕平门见了伤心,就偷偷藏起来。平门舰长的双腿下不了地,一沾地就狂打颤。
  她转念一想,孩子们正缺玩具,就跟伊娃要了工匠的联系方式,量了尺寸,定制了小孩子专用的溜冰鞋。
  与仪和津云在乡野滑冰,世初淳就拖着平门的轮椅,两人倚着栏杆观看。
  花开花落终有期,幽径尽头是别离。开春,世初淳送了出院的平门一根拐杖。
  几天过去,精巧的包装仍然没迎来开封的契机。它静悄悄地躺在礼盒里,好像收礼的人不开启,送礼的人就不会走。
  “不去送送吗?”提前和世初淳告别的伊娃,很是洒脱。人,在相聚中成长,在分离中惦记。纵有万千不舍,到底还是得舍。
  “不了。”平门说:“见多了的场面,没有再见的必要。”
  “不后悔?”伊娃歪头,“缘起缘灭,这可能是你们这辈子的最后一面。”
  平门的手撑着扶手,最终还是没有动身前往码头送行。
  第330章 不可结缘,徒增寂寞
  海鸥翱翔,声声催促旅客。浪潮汹涌,排斥着接送人员的靠近。
  尽管世初淳一再安抚两个小娃娃,先前也为她的离开做了漫长的铺垫。分离在即,仍是没能停下他们的哭泣。
  “为什么要走?为什么不能留下来?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满腹疑惑的与仪,尚在以为身边的人、事、物都会天长地久的年纪,不明白并非凡事打破砂锅,都能得到满意的答案。
  世初姐姐不是说一不二的平门哥、雷厉风行的伊娃姐,她耳根子软、心肠软,嘴巴和胸口,手掌到处都是软的,连她制作的陪伴玩偶都是软的,他特别喜欢,哪里都喜欢,喜欢得不得了。
  津云肯定和他是一样的心情,才会跟他一起,一人抱一只腿,拦住姐姐的去路不让她走。
  他自以为跟平常一样耍赖撒泼,心软的姐姐就会和往常一般迁就他们。他和津云最终会得偿所愿。
  可他到底是要失望了。
  “姐姐你不喜欢我们了吗?比起我们,你更喜欢其他的姐姐?就不能和我们待在一起?我们大家都在一起,团团圆圆的,不好吗?”
  此前一言不发的津云,环抱着世初淳大腿。她的头埋得深,好像便能就此变成树袋熊,跟以往似的被少女抱着走。
  受与仪激发,半封闭内心的孩子低声乞求。“不要走。”隐隐有啜泣声嗡里嗡气地传出,湿润的水渍打湿了棉质布料,“求求你,带上我。求求你,不要走……”
  世初淳只能蹲下身来,一手抱一个。她的手托着两个小孩后脑勺,重复地说着抱歉。
  冷眼相待,或者怒目而斥,是最便捷的解决阻碍的方案。反之,柔声细语,轻声安慰,有时反而会增添闻者的委屈难过。致歉的话语一出,津云顿时受到刺激,双手紧紧抓住她的衣摆。
  “是津云不乖吗?是津云吃太多了吗?”小孩子反思着自己莫须有的过错,误以为是自己贪求的太多,才会被倚赖的亲属抛弃。她喃喃自语,颤动的瞳孔时不时紧缩,整个人处于慌张无措的状态。
  “我可以吃少一点的!我可以不吃饭、不睡觉!我不吃零食了,以后都不吃了!我也不吃冰淇淋了,以后通通都不吃了。还是说,还是说,是我玩的太多了?姐姐不喜欢开始讨厌我?”
  “还是别的什么?那些我都可以不要的,我只要姐姐,我只要姐姐。我真的、真的、只想要姐姐。拜托你别离开我……”
  女孩呜咽着,双手抱着世初淳的脖颈,埋在她的肩窝里闷声地哭。一边哭一边说:“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怎么会有这样充沛、坦荡的情感呢?小孩子的感情轰轰烈烈,浩浩荡荡,一旦发作,仿佛天地都要作陪。后面会随着岁月流逝,逐渐接受分离乃是一种寻常事,然后在折磨中学会淡忘,遗忘中得到解脱。
  如今满心赤诚的,对她无比眷恋的孩子,不久后也会遗忘她的模样。时间是有利的穿肠良药,服用过程撕心裂肺,药效一起,无人回味。是她不好,总在被爱的时候忍不住想象两人疏远的模样。
  因为一想到就会心碎,所以总会先一步抽身离去。因为与亲近之人的日渐冷淡会堵塞心口,所以总在开头断绝关联。
  世初淳抱着哭得满身大汗的津云,替她擦拭眼泪,“我也爱你,不论身在哪里。”
  “我呢我呢我呢我呢我呢我呢我呢我呢?”与仪摸着自己的脑门,不甘落在人后。
  沉闷的气氛撕开一道缺口,新鲜的空气涌了进来。在往后没有她的日子里,与仪也会像今日一样,做活跃气氛的沙丁鱼,叫周围的人其乐融融。少女被逗笑了,屈指与仪额头弹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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