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没有被朋友任何一个孩子选中的太宰治,深觉自己被孤立。
  他转念一想,不正好还有一个孩子没祈福么?他眨眨眼,素来承载着无尽晦涩的鸢眸,刹那间灵动到不可言说的地步,“世初,你会选择我的吧。”
  “嗯?”选择什么?世初淳朝太宰老师递过去一个迷惑的眼神。
  忽而,她腿弯一轻,是家庭教师在没有打招呼的情况下,单手抱起她。
  女生在向后摔的惯性下,张开手臂,环住使自己失去平衡的人脖颈,好使自己不会跌倒。耳边回荡出一声极其轻微的笑。
  “世初,我从以前就察觉到,你的耳朵好敏感,稍有动静就会红。”
  知道敏感就不要在她耳边说话呀……世初淳捂住左耳,“太宰老师,您信不信您的眼睛更敏感,我一手戳下去,您就会变成独眼龙。”
  “不要生气嘛,这不是没有摔倒?我有好好地搂住你的,老师的胸膛你尽管依靠。”
  “这福气我认为芥川会比较需要。”
  “快许愿吧。”
  太宰治有意识地颠了下坐在自己前臂上的女生,“再晚他们就要回来了,这副样子,你也不想被大家看到的吧。”
  “天地神明在此,尽管许下你的祈祷,我会耐心倾听的。因自身力量不足而寻求外物庇护,并不可耻。指不定我会好心帮你实现的哦。”
  您是神明吗?糊弄过去也是没有用的!世初淳要谴责,可太宰老师决定的事,并非她一人之力能够干涉。不达成他的目的,她的脚就碰不着地。
  事已至此,她只能将心思放在祈佑福祉上。
  粗糙的绳索攥在掌心,世初淳心中斟酌着言辞。
  她本人不信鬼神。人死如烟散,死了就什么也没有了。没有灵魂,没有来世,是解脱,也是终结。要不然过完一世,还有一世,太折磨。
  除开中也承载的荒霸吐外,她对神灵持有怀疑。
  假若神明真的依存于世,人世间诸般苦难,何故不闻不问?饶是如此,她还是忍不住向存在与否还得打个问号的各路天神们,为她认识的人们祈福。
  有句话说的是,不到走投无路之日,不知悔悟。
  想来人在困顿无果之际,纵然是天生的无神论者,也会向八方诸神寻求庇佑,企望天神的德泽能在自己关爱的人身上降临。
  日薄虞渊,众人下山,世初淳回望迂回绵长的山路,方记起忘了给自己也求一个荫蔽。
  恰似她为所有人购买了驱邪平安的护身符,反倒落下自己的。
  “那太好了。”织田作之助说。
  幸介跳起来拍他的膝盖,“不许欺负姐姐!”
  “我是说,”红发青年屈膝,挠着孩子的腰,直逗得儿子直痒痒。
  幸介左右躲避不过,放声大笑,织田作之助挠够了,拍拍儿子的背部,缓缓道来,“我买了世初的护身符。”
  他亮出掖在衣兜内的黑猫形状护符,放进女儿掌心,“我看到它,就感觉很适合世初。”
  女生低眉,审视着手掌心躺着的秘符。
  描画得活灵活现的猫咪,脖颈系了颗铃铛,暗示着它是有主之物。金铃铛绑着条缎带,在下巴系了块蝴蝶结,由红色绳索串联,代表着缘分与挂牵。
  它们组成延绵不绝的莫比乌斯带,分不清哪里是源头,何时会结束。
  逝者如斯,去者不留,现在已在,未来当来。
  霎时天地旋转,世初淳视野陷入昏沉,她脚下一歪,后退一步,被织田作之助稳稳搀住,人歇息了好一会才勉强止住晕眩。
  这种浓烈的既视感……是怎么回事?
  她分明是第一次来到日暮神社,为何有种强烈的预感,好似先前发生过相同事况?
  这份崭新的礼品,也像是自己曾经拥有过的旧物……带着莫名的要她起鸡皮疙瘩的熟悉。
  未来将来,现下转瞬即逝。顺时针拨转的指针,总有一天会逆向倒置,回到出发的当日。
  重叠着生与死的时空箱体,隐隐约约回荡着细微的猫叫声。
  纷乱的思绪鱼群般在脑海跳跃,大幅度冲击神经后就消逝无踪。织田作之助倾身,揉揉女儿的太阳穴,问她还好吗?
  峰林峥嵘,霞光满天。从极度荒谬的质疑中苏醒的世初淳,两眼都是花的。
  她眼中所见事物忽大忽小,像是幼儿发作的爱丽丝梦游仙境症,只能听从本能,双手环住红发青年脖颈。头埋进全身心倚赖的人肩窝,在对方偏高的体温里辨别现实的温存。
  众人:盯——
  “咳咳——”作为在场为数不多的成年人,坂口安吾轻咳几声,示意他们父女俩注意把握好分寸。
  织田作之助拍拍孩子的头,蹲着身,背起女儿徒步下山。
  那天的下山路长长,秀色迆逦。五个孩子自由自在地奔跑、嬉闹,郊野回旋了一天的倦鸟归巢。
  声动景愈静,流水自桥墩底下偷渡,新长的青苔暗搓搓爬上阶梯,为河中水藻争口气。
  风物守望见证,不论多少人来往都由始至终缄默无声。织田作之助背着她,踏过八百七十五级台阶,世初淳回首望去,高不可攀的鸟居隐入山林,只依稀辨得山顶苍翠葳蕤的御神木。
  只是那时大家都忘了,时光悄然,一切完美得不可思议,也许就是为了教会人别离。
  第241章
  人容易忽略环境、潜意识的警告,掐断警觉的苗头,认为是自己多心,照旧执行原定的计划。世初淳在街口等红绿灯,九十多秒倒计时在等待期间,貌似要比一光年还要遥远。
  她指尖飞快在手机屏幕输入打字,与朋友园原杏里进行交谈。
  马路对面站了个人,身穿吴服。光衣服的布料质地,就是属于原材料都得在布行私人订制的种类。衣帽间每件服装单独拎出来,从源头起就得经过专业设计师构拟方案,制作出的成品全世界仅此一件。
  留着妹妹头的陌生人,嘴角长着一颗显目的黑痣。极具标志性的容貌垄断冶艳,独具特色,放眼娱乐圈也能称赞是一副出挑的姿容。更别提浮翠流丹点缀的着装,衬其遍体彰显着一股天生丽质。
  应当在杂志社当模特,或是进海报摆姿势的人,默不作声地盯着她。也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看起的,就算对上她的视线,也毫不掩饰地与她对视。
  一对眼眸妩媚灵动,每一颗足有鸡卵子般大,似搁在腾涌的岩浆里仔仔细细洗涤过,方能捞出这样鲜妍的成色。
  浓密的眼睫毛仿若套着带刺的钩子,只要一相视,就会扎破注视对象的皮肉,嵌进内在的骨骼,铐住她的双腿带动着直溜溜下坠。
  见顺利地引起她的注意,马路对面的人微微一笑,手里还拖着倒在地上的……
  一个人?
  还是尸体?
  世初淳打字的手停止,一辆汽车打道路中间奔驰穿过。
  等轿车开走,公路对面早就失去陌生人和那个疑似被拖行的尸体踪迹。
  朝九晚五的上班族、学生党们见到绿灯,作黑压压的暗河流动前行。他们结队成群通过走了无数遍,闭着眼睛都能认路的交叉路口,无人在意自己脚下踩过的,究竟是红油漆还是血迹。
  青天白日见鬼,还是劳累产生的幻觉,被人潮推着走的女生左顾右盼,遍寻不得答案,在抵达与朋友见面的目的地后,才发觉自己双臂冰凉。
  那一位看她的眼神,叫她很不舒服。好像她不是一个具有独立思想的人类,而是一只等待着被捕获、戏弄、玩乐的猎物,或是某种适合被圈养、囚困的爱宠。
  更奇怪的是,除了她之外,没有其他行人留意到那名女郎,明明对方的衣着打扮,姿色外表都那么突出,甚至手里还拽着大过自己身形的对象。
  很多想不明白的事儿,杀死全体脑细胞也想不明白。世界之大,无奇不有,若事事在意,就得万事挂心,步子没走出几步,先压垮心理。
  路边见到的怪异景象被世初淳压在心底,她同朋友聊天、逛街、压马路,选购商品,到尾声了,共同进入一家沙龙,选定项目放松身心。
  铺户因地制宜,地面铺的全是榻榻米。店面装修布置朴素简练,打造出去繁就简的侘寂风格。里头服务的员工们,无一不是女性,令人加倍放心,接待的顾客也大部分是女性,连空气中也似乎散发着甜美的香气。
  招待的生员群体穿着花卉样式的浴衣,露红烟紫的植株与室内陈设形成鲜明的反差,表现极其亮眼。
  园原杏里点了精油推背,世初淳点了全身按摩,选好套餐之后,就有服务生带领她们进入独立的居室,两个人被安排在同一个房间,内置两张床,床头折叠着方块状的被褥。
  两张床之间隔着一道竹帘,从天花板上垂下来,旁有绳子能自主调节。
  平时依照客人的需求收起、降下,任君所需,用以隔开相携而来的客人,一定程度上营造出支持顾客倾谈交流的氛围,又留给双方各自舒适的空间。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