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她遇到了许多人,也失去了很多回性命,假如通向织田作之助的道路只有一条,也就只能那么行进。陷入个人世界的少女,失神的双眸缓慢地凝出焦距。
  “织田,你爱我吗?”
  “我当然……”
  成年男人的回答在溢出唇齿前,被女儿的手掌心实实牢牢地捂住。
  “您还是不要说,听我说就可以。您每次一说,下一个步骤就是要去送死。嘴上说着深爱着我,扭头就去与mimic组织决战。您到底有没有考虑过……”
  考虑过我?
  其实她也很能明白织田作之助的决意,mimic组织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他们罪该万死。
  五个孩子的死与一个活着的她,择选哪怕做来艰巨,但担任六者监护人的织田作之助站在交叉路口,就不能不从中挑选一条路径前行。
  织田作之助选择为死者而死,她也做不到为活着的人而活。
  她放倒了前来接应她离开的太宰老师,自个攻入五角大厦。守卫在港口黑手党首领面前的,是常住家里的老熟人,一直与她不对盘的芥川龙之介。
  能够预知未来的织田作之助,预知不到家破人亡的未来。拥有了未知力量了的她,在死亡后开启了全新的未知旅程。
  怀抱着也会失去,大概就是父女俩的宿命。
  世初淳年幼时,家里穷得听不到钢镚响,自然也买不起昂贵的时蔬水果。夏季果物易腐坏,摊主婆婆就拎着袋烂了大半的荔枝,给她与奶奶一老一少吃。
  小女孩第一次吃到荔枝,满心尝着新奇有味,以为这就是水果的味道。
  许是受这个缘故影响,自幼味觉失调,长大了也吃不出东西的好赖。
  纵然尝到变质的食物,也只会下意识地认为那是食物本身原有的口味,偶尔自己吃着吃着,有人上来啃一口,指出它腐坏了,留下一脸不知所措的她。
  屏蔽自己的真实感受,接受无力改变的真实现状,再说服自己这些都是常态……总归是掩饰不了物什自身的腐败。
  荔枝是红色的,织田作之助也是红色的,此时此刻望着他,为之跳动的心脏也是,如此地明亮而鲜活。
  世初淳松开手,指头沿着红发青年沾了零食细屑的嘴唇,滑向下巴,“你是我来到这个世界尝到的第一颗水果,甘美中混合着糜烂气味,好吃却含着剧毒。”
  擅自收养她,又擅自留下她,剩下所有美好与霉烂相伴相生的记忆,比被罗生门撕掉的手臂痛楚还要刻骨铭心。
  被女儿摁在她大腿上的织田作之助,一错不错地望着她,“我不明白,是要吃掉我的意思吗?”世初背着他偷偷看了《汉尼拔》?
  红发青年思量了会,自顾自做出了回复,“是世初的心愿的话,也就没有方法了啊。”
  父亲真是……世初淳眼角刚扬起笑意,就被轻云状的悲哀覆盖。父亲是该长长记性。
  “那我开动了。”
  少女的食指在红发青年突起的喉结边缘绕了一圈半,另一只手拨动过长的鬓发,拢到耳后,人弯下腰,在监护人的咽喉软骨位置轻轻咬了一口。
  “我甘愿待在有你的梦境里长睡不醒。”
  第154章
  可是再不愿意醒来的美梦,也总有苏醒的时刻。
  比舒律娅先行苏醒的伊尔迷,背部倚靠着酒店床柱。当他认真起来,审视着自己的犯人,深黑的眸子仿若发射着某种暗元素物质,显得薄情的唇形掀起一小块微不可察的弧度。
  “织田是谁?”
  还没完全醒神的舒律娅,很快失去了意识,再清醒时,只觉喉咙痛得厉害,嘴唇两端隐隐有裂开的趋势。
  口腔里有不知名的粘液堆积,她想吐,嘴巴被一只手堵住。举目皆黑的视野里,双耳都好似溢着血,大少爷阴沉沉的声线清晰地砸了进来。
  “敢吐出来一滴,今后你就只能靠这个维生了。”
  前科累累的大少爷,吓得女仆犯着恶心赶紧吞咽回不明物质。
  情天恨海,孽债难填。在逃离念钉的控制之前,再深刻的怨念也只能被念能力者的操控术谱写为歌唱的爱河。
  在伟人们悉数作古的城市,文艺之都的名声日渐凋零。伊尔迷带着舒律娅在鲜花与美酒铸就的国度里闲逛,他们抵达第三个城区时,正值备受欢迎的情人节。
  当地民风开放,来来往往的情侣、夫妻,不论男女老少,全部无所顾忌地亲嘴。
  揍敌客家族的长子面无表情地含着念钉,充沛的念能力注满了整颗球体。舒律娅品尝着香浓的红茶,精巧的瓷杯倒映着她凝了愁绪的面容。
  “一起来玩嘛……”玩嗨了的原住民热情地跑过来,要拉舒律娅的手。
  不大适应陌生人热情的舒律娅,余光一瞥,伊尔迷的念钉已蓄势待发。她连忙握住大少爷的双手,稳住对方,口头婉拒,“不用了,谢谢。”
  热情邀请他们的女孩子面露疑忌,“你们不是情侣吗?这么重大的节日,为什么不来参加?”
  “不是。”一男一女同时回答。
  伊尔迷说:“我是她的主人。”
  舒律娅续:“我是他的女仆。”
  两人陈述完,女孩子露出一脸微妙的表情,“噢——角色扮演!我明白了。”她竖起两根手指指向他们,“观众也是你们玩乐的一环。”
  误会大发了。舒律娅没好意思说他们是正儿八经的主仆关系,带交易性质的那种。那听起来更奇怪了,而且与实际情况不符。
  明明该心虚的,是造成这一切的伊尔迷少爷才对。他本人却托着下巴,置身事外,只能她出面回应。
  “我懂,我都懂的!”一脸了然的女孩子,摆摆手,“你们是相爱的吧。”
  “不。”
  原本她不会再开尊口的大少爷,维持着他那无起伏的声线,俊美的脸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主人不会对自己的仆从产生额外的感情,恰如大象没有余暇俯低头颅观察脚底踩着的蝼蚁。”
  “反过来,我的仆人异常地恋慕我,片刻都离不开我,她的缠人程度有时也让我感到头疼。”
  大少爷你说的是谁啊?总之不是她吧。
  大少爷的仆人又不止她一个。舒律娅撤回手,扶住自己的额头。
  她单知道伊尔迷少爷自恋,没想到对方能这么地自恋。堪称水仙花转世,纳喀索斯的传人。
  哪日起床听闻伊尔迷少爷对着镜子说爱语,她都不会觉得奇怪。
  该不会是她有着和大少爷相同的黑眼睛、黑头发,大少爷才会盯上她的吧?她没那么倒霉吧。
  霉运系数极高的舒律娅犹疑着,这个真不好说。
  她回神,发现其余两人齐齐地看向自己,正等着听她的答复。
  “我……”想实话实说的女仆,倏忽感到脖子凉嗖嗖。
  以往的惨痛教训告诉她,伊尔迷少爷只会从别人的话里,挑选出自己爱听的听。若别人的话里全是他不爱听的,他就会擅自扭曲成自己要理解的意思。
  若不顺着他的心意,到头来受苦的往往只会是她自己。区别只在于是早一点受苦,还是晚一点受苦的差别。
  “是这样没错。”舒律娅敷衍地回答,“服侍大少爷的仆人们无不爱戴着大少爷。”
  伊尔迷这才志得意满地别开脸,食指与无名指夹住念能力武器,眺望窗外的风景。
  成群结队的男男女女拥堵在街头巷尾,疯狂地与爱人交换口水。
  女孩子见他们二人兴致缺缺,疑惑这对情侣的相处模式好生奇怪。打算抛开他们,去别的桌子招揽情侣游客。
  她刚迈出脚,穿着便服的男性就开口。他没看她,单是以空洞的目光,扫视过一条街热吻的爱侣们。“他们为什么要接吻?接吻是那么有趣的事吗?”
  女孩子瞅瞅他,再瞅瞅低头看手机,心思已不在这头的舒律娅,眉飞色舞地讲解起了当地情人节习俗。
  舒律娅删掉手机里的短信,免得留下把柄。
  【蜥蜴:储存柜里的东西我收到了,我很喜欢,我的同伴们也是。露切也在同行之中,他们托我向你问好。】
  【蜥蜴:我抵达了世初小姐所在的城区。晚上七点,花车游园。计划开始。】
  消灭证据的人神思恍惚,思考着接收到的短信内容。
  【蜥蜴:没经由世末小姐的同意,擅自筹划是我失礼在先。这里先向世末小姐致歉。】
  【蜥蜴:我认为像世末小姐这样的人,应该在特别和平、安全的地区自由自在地生活,而不是拘在阴暗的枯枯戮山,日渐枯萎。】
  【蜥蜴:着急地安排还有一个原因——今夜过后,我会离开这座城市,和同伴们去往一个遥远的地方。可能是告别过去的仪式,也可能是一个簇新的开始。这个联络方式从此会废弃,不再启用。】
  【蜥蜴:世末小姐,你怎么选我都尊重,请不要让自己后悔。】
  烟霞燃了半边天,糅合出的苍穹瑰丽不似人间色。雾霭在大街小巷爬行,宛如优哉游哉地在街道上漫步的巨型水母。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