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非常、非常的反感。
  这没来头的针对,像是千百次确认过似地笃定。甚至想要不顾织田作的意愿,从源头处截断她的生命线。
  尽管对方当时疑似个有口不能言,留耳听不得的残疾儿童。他却有种奇异的念头,下意识地认为这除了长相外一无是处的流浪儿,会极大程度地危害到织田作的安全。
  这个想法至今未变,甚至越演越烈。
  哪怕他千百反番地计算与推演,确信以世初淳的能力,勤加修炼个一百万年,也追不上现在的织田作分毫,可那好似冥冥中自有预兆的事,已然成为了板上钉钉的现实。
  只要以世初淳的性命去要挟织田作,想必织田作是莫有不从的。
  反之,世初淳若真的要对织田作下手,织田作也未必是不肯答应的。
  是他动手的太晚了吗?在羁绊植深之前?
  太宰治暗自懊悔,出口化作锋利的冰锥,刺穿学生被自己践踏到一败涂地的尊严。
  他折辱她的存在,贬低她的价值,摧毁她的三观,尝试着彻头彻尾地剖开她的躯壳,探讨里面深藏的秘辛,最后,再重塑出一个满意的学生。
  和折原临也一样,太宰治避开组织的眼线,调查世初淳的来历,最终得到的是一片空白。
  流浪的孩子没有过去的经历,在她凭空出现之前,没有任何目击过她的人员。
  她跟薛定谔的猫似地,在打开箱子前,处于外部完全无法观察到的状态。
  身世背景、行为举止,既在横滨的黑夜格格不入,又在平凡处处处透着蹊跷。
  太宰治放任情报贩子暗中捣鬼,促成两小无猜的少男少女决裂。
  折原临也的所作所为,正中黑手党准干部的下怀。
  尽管试炼过程,极大的几率会伤害到世初淳,叫她磕破头,撞得头破血流,甚至收割掉她的性命。
  就兵不血刃地除去一个祸患来说,太宰治很难表明自己不是在默许,乃至游刃有余地这桩一本万利的买卖。
  退一万步说,跨过阻碍,迈向未来,那也是作为他的学生成长过程中必须要经历的挫折。
  太宰治不是没有设想过玩脱了,世初淳本人真的死了怎么办。
  那兴许正式他暗自期许的,不,那真是他暗自期许、一力推动的。
  这时的太宰治,尚且年少。
  他管中窥豹,一叶障目,认为已看清世事艰险,人性丑陋。到头来以失去挚友为代价,看清教导自己的人生导师暗地布置的,落在自己与亲近者之间的凶恶。
  曾无数次接过属下的枪械,冷不防地射击芥川龙之介的太宰治,欣慰地发现经由他一把拉出贫民窟的男孩,敲敲打打,总算有了几分可塑的形状。
  倘若在此期间,芥川龙之介有哪个节点失去了一丁点的斗志,而非拼尽全力地活下来,现在身体的养分兑换了,足够养活下水道的几只老鼠。
  他的两个学生同样黑发黑眸,对他的想法却大相径庭。
  一个希望他的目光总是落在自己身上,一个暗戳戳许愿他把自己忘了。
  一个在铁血里收获更多的锤炼,引以为荣誉的勋章,一个在折辱中逐渐地远离,哺育新的柔情宽待他人。
  芥川龙之介认为他有所偏颇,对世初淳偏私太多。
  诚然,看在织田作之助的份上,太宰治对友人的女儿戴上了友善的假面,但受森鸥外首领的影响,身为辅助学生成长路途的导师,他注定成为学生人生大门的一道坎。
  迈不过,就去死。
  在残酷这方面,太宰治扪心自问,从未对两个学生厚此薄彼。
  第130章
  当然,太宰治从不真正地认可自己残忍、冷酷。只认为被失败淘汰的弱者,就该被剥削、掠夺。他若成功,就证明这个世界没有供芥川龙之介和世初淳生存的空间。
  这个念想如实地倾倒在他的学生之一——芥川龙之介的身心,由对方全须全尾地接纳与贯彻。
  另一个学生世初淳深受其害,夹在疯狂的老师一号与疯狂的弟子二号之间,切身地体会了一番水深火热。
  她深切地领会到了他们的意志,不赞成,也有自知之明地不多加反驳。
  主要是生命只有一次,反对的事她顶多做一次。与其解嘴馋,逞一时之快,不然静下心接受训练,完事了抽出余裕地做自己喜欢的事。
  在亲身体验,亲眼见证了他们的残忍自私、阴险毒辣之后,下定了决心离开的少女,似乎重拾了某个时段的柔软与坚韧。
  她关心他们的健康,照顾着他们的起居,伏在床前,牵住了他的手。
  ——我向您承诺,到太宰老师睡醒为止,我都会牵着您的手。
  ——如果说世界由谎言构造的,人类是扎根于此的一棵棵从发芽就走向凋零的植株。那在见证糜烂过后,我会很乐意陪你共赴这场死亡的盛宴。
  ——约定好了哦。
  织田家的客房大床,常住的客人戴好愚蠢的学生给自己买的愚蠢的月亮睡帽,规规整整地躺成了愚蠢的入土为安的尸体形状。
  四周再撒点鲜花点缀,就可以直接打理成灵堂出殡了。
  太宰治一边慨叹着,世初宁可每夜勤勤恳恳地,为不甩自己好脸色看的芥川龙之介盖被子,以防着凉,也不愿隔三差五来一趟客房,向他这位重如泰山的恩师表演一番尊师重道。
  有着成堆秘密的世初小姐,到底要什么时候才能敞开心扉,如实相告自己的真实来历,还是宁死,也要封住口齿,把那些私密带进棺椁,不叫任何人知情。
  被学生包扎的带子落在胸膛处,发着难言的痒,太宰治模模糊糊地推翻了先前的设想,轻悠悠地如同弹开一颗灰尘。
  有个小小的念头在心里生根发芽,对他轻言细语,世初活下来这件事,好像也不错。
  然,这样的想法也只是寺庙里到访的香客。秉持着没什么虔诚的念头,点燃手中的香火。徐徐白烟在指尖缭绕,纵有影踪,也迟早落空。
  人有亲疏远近,情分三六九等。为了挽留住珍视的,注定要舍弃些别的。两头都想要,便往往两端都取不得。到底是无可奈何。
  只是这一点,由无明确的善恶观念的太宰治做来,是不难受的。
  这个由谎言编造的世界,究竟要何时才会迎接终焉?
  千思百虑,回想着今日少女给自己缠绑带时的话,太宰治终于闭上眼睛。
  各地新闻资讯报导,国家照常水深火热。
  有桩轰轰烈烈的犯罪案件,被命名为十字形谋杀案。原因是犯罪嫌疑人施暴过后,往往会在受害者的腹肚划了几道口子,再扔进垃圾桶,进行全方位的侮辱。
  施暴者至今也没有被抓到。
  据介入调查的一名女高中生侦探世良真纯推断,犯罪嫌疑人的职业应该是出租车司机。其人擅长流窜多地作案,并且有针对性地瞄准女性乘客。
  最新的一名被害者被发现时,身上没有一处好肉。她留着一口气,被送到医院。到死都睁着眼睛,大概在想回家的路。
  可怜在家苦苦等候的亲人,不知殷切等候的人已然遭遇不测。
  值得一提的是,有位休假的女警官佐藤美和子也卷入了该案件之中。
  再多的情报警方不方便透露,不过照十字形谋杀案的罪犯杀人频率提高,情况恐怕不容乐观。
  纵使警方通过电视台、报纸、网路媒体等渠道,对犯罪者做出了警告,犯人也会基于佐藤警官的身份,有所忌惮。
  但佐藤警官的身份是把双刃剑,一方面能有效地抑制住罪犯的杀欲,另一方面,她又是最好的挑衅警察,展示犯人表现欲的工具。
  等罪犯决定下手时,佐藤警官的死法会比先前的任何一位被害者还要惨烈。
  “世初,好弱。”
  傍晚,客厅。织田作之助抱着女儿,面对面坐在自己的大腿上。
  他常年执枪的手握着祛疤药膏,长着老茧的指腹沾了黏滑的液体,涂抹在孩子被扇了一巴掌受创,又叫太宰治戳开结痂的嘴角。
  红发青年一句话说得既无奈,又叹息。世初淳不由得有些委屈,“也不是我故意的啊……”
  她也不想要受伤的,她又不是受虐狂,上赶着挨打找疼。
  世初淳不想告诉织田作之助,自己受到了羊组织成员的袭击,进而恶化他与羊组织当前并没怎么建立过的关系。她也不是个热衷于背后揭露恩师短处,控诉家庭教师对自己实施的暴行的学生。
  几番犹豫,她还是选择了闭口不言。
  世初淳有世初淳的顾虑,织田作之助自有织田作之助的考量。
  涂了祛疤膏的食指摁在世初淳的嘴角,青草药膏沿着少女的嘴唇的轮廓慢慢地摩挲。
  近来天气渐冷,毛衣、针织衫、外套层层叠上去,宛如多重玩偶套娃。女儿的躯体抱在怀里,暖洋洋的,压在大腿中间,跟没骨头似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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