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号不好,再说一次 第28节

  但那车看着有点眼熟,驾驶座的车窗开着,那人一只胳膊搭在窗沿上,手指间夹着一点明灭的烟火。
  苏逾声朝他按了按喇叭,吸了最后一口烟,将烟蒂摁灭在车内的烟灰缸里。
  裴溪言没动,苏逾声拿出手机给他发了个消息:“你会被拍到吗?不会被拍到我就下来。”
  刚上了热搜,要再被拍到苏逾声来找他确实不好,裴溪言觉得苏逾声是故意的,他没得选,只得主动上车。
  苏逾声提醒:“安全带。”
  裴溪言拉过安全带扣好,苏逾声发动了车子,他没问去哪,裴溪言也没说。车子漫无目的地开过几个路口,苏逾声先开了口:“热搜的事,我没想到会闹这么大,给你添麻烦了。”
  “不关你的事。”裴溪言说,“是我自己手滑。”
  苏逾声直接当面问他:“你说的是什么综艺?”
  裴溪言抿了抿唇:“没什么,你别管了。”
  一心情不好就会抿唇的习惯倒是没变,苏逾声慢慢道:“如果我说我愿意去,你会怎么想?”
  ……裴溪言半天才开口:“我在想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追求名利。”
  苏逾声笑了笑:“也就这几年吧。”
  裴溪言没再说话,直到苏逾声问了他三遍住哪儿,裴溪言才报了个地址。
  裴溪言现在住的公寓还算高档,比四年前好的不是一点半点,苏逾声停了车,裴溪言道了声谢,伸手去开门的时候没能打开。
  裴溪言提醒他:“非法囚禁是要判刑的。”
  苏逾声的语气听不出玩笑还是认真:“判几年?”
  裴溪言收回手,叹了口气:“你要跟我说什么呢?”
  苏逾声沉默了会儿才开口:“对不……”
  “不用道歉,”裴溪言直接打断,“现在的我也是你当年那个年纪,很多事情也已经理解了,我知道,你并不是那个意思。”
  “我后来看到新闻才知道你那天经历了什么,那时候你一定很累,压力很大吧,我没有给你安慰,还要跟你吵架,你一时之间口不择言也理所应当,现在我已经不怪你了,我也有错。”
  当年那个会在他面前无理取闹小作精现在也学会了识大体,顾大局,甚至还会主动承认自己有错,苏逾声觉得烦躁,很想点根烟来抽,但忍住了。
  “裴溪言,”苏逾声叫他名字,语气带了几分郑重,“我们能不能……”
  “不能。”裴溪言再次打断他,睫毛垂着,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我们不合适。”
  苏逾声托起他下巴强迫他看着自己眼睛:“你从前跟我说过,感情只认心跳,不问合不合适。”
  二十出头的裴溪言的确横冲直撞,爱得炽烈也决绝,他觉得两个人在一起绝对不是因为合适,是因为都对彼此坚定,爱意永恒且独属,而合适是一个充满权衡与妥协的词汇,所有拿不合适当借口的分手都是懦弱,都是爱得不够。
  但人的认知也是会变的,不管是四年前还是四年后,他都给不了苏逾声想要的安稳跟归属,在他最需要的时候也无法陪在他身边,反而让彼此更累,更何况他现在是英雄,也有大好的未来,苏逾声从一开始就目标明确,他到现在也没找到自己的航路在哪儿。
  “心跳会过去的。”裴溪言对他笑了笑,说服他,也说服自己,“就像当年那句话带来的疼,现在不也只剩下一点影子了吗?”
  苏逾声看着他,低声道:“那你行行好,教教我该怎么过去吧。”
  苏逾声这句话带着一种近乎自弃的困惑,向来冷静自持的面具下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底下四年也无法消磨的痛楚。
  他说:“我过不去,裴溪言。”
  第45章 当年的事各有难处。
  裴溪言回来了以后在窗边站了至少半小时,周瑾点的烧烤都凉了:“还没走就请人上来坐坐吧,在那儿站着我看着都累。”
  裴溪言放下窗帘走过来,警告道:“别坐沙发上吃,弄脏了赔一千块钱。”
  “我去,”周瑾坐在地毯上盘起腿,“你沙发镶金边了啊?”
  裴溪言在他身边坐下,拿起一串烤香菇啃着,周瑾问他:“人走了?”
  裴溪言“嗯”了声,周瑾说:“我还以为他会冲上来把你按在门上强吻。”
  裴溪言白他一眼:“少看点狗血剧。”
  “我这是合理推测。”周瑾咬着肉串,含糊不清地说,“毕竟你们俩这剧情,放哪部剧里都是破镜重圆虐恋情深。”
  裴溪言跟苏逾声谈恋爱的时候周瑾人还在国外,裴溪言跟他打电话说他谈恋爱了的时候他还挺为裴溪言高兴的,他觉得裴溪言把自己的生活绷得太紧,连快乐都带着焦虑的底色,仿佛稍一松懈,脚下那点好不容易挣来的立足之地就会消失。周瑾也理解他,从小没被人好好疼爱过,所以在他的世界里容错率也很低,不敢放纵,不敢停歇,更加不敢让自己彻底依赖谁。
  周瑾是真的希望裴溪言遇到一个人,能让他稍微放松那根紧绷的弦,敢在他面前露出脆弱的一面,觉得出错也没关系,接住裴溪言所有的不安和颠簸。
  周瑾拿起两罐啤酒,递给他一罐:“你俩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能跟我讲讲吗?”
  这么多年了,裴溪言也就只有周瑾这一个朋友,但即便是在周瑾面前他也无法真正放松,对裴溪言而言,不麻烦别人,不展露软肋,是他行走世间这么多年为自己铸就的唯一铠甲。
  裴溪言将涌出罐口的啤酒沫吸干净才开口:“我的性格可能真的很有问题吧。”
  “别呀,”周瑾放下啤酒罐,皱起眉头,“你这突然检讨自己算怎么回事?要是分手这事儿让你开始怀疑是自己不好,那肯定就是他的错了。”
  裴溪言笑着摇了摇头:“不是,我认真的。”
  他跟苏逾声从确认恋爱关系到分手,满打满算也就八个月,两人都在一起的时间其实只有不到一个月。
  他跟苏逾声在一起的时候的确很快乐,但过后仔细想想,那段时间对他而言,痛苦好像比快乐多,并不是苏逾声不好,是他自己不好。
  苏逾声是倒班制,裴溪言又经常往外跑,那会儿他也正迷茫,现在华语市场的确不景气,他又没什么后台,就光靠着嗓音和颜值,前路会越走越窄。公司想让他继续直播,把最后那点人气变现,他心里清楚,再这么下去无异于温水煮青蛙。可违约金是一笔巨款,他不知道该怎么办。苏逾声跟他圈子不同,也帮不了他,他也从不会为“前路何在”这种问题迷茫。
  人在事业上一事无成的时候就免不了会胡思乱想,裴溪言开始害怕回家,害怕见面。看到苏逾声在专业领域稳步前行,他那种“自己正在原地打转甚至下坠”的感觉就愈发尖锐。他对自己本就苛刻,容错率极低,更加没把握自己在苏逾声那里能被宽容多少。
  他开始把见面变成一种负担,他也不会表达这种混杂着自卑、焦虑和患得患失的情绪,只能把所有的不安都内化,变成更深的自我怀疑和更刻意的逃避。
  苏逾声其实也能察觉的到,无数次想找他谈谈,把问题摊开聊聊,但裴溪言觉得聊了也没用,苏逾声也帮不了他。
  他总想着,再等等,等他也能拥有那种脚踏实地的笃定感,等他也能拿出像样点的成绩。
  “那次大概是五个月吧,当然这五个月期间我俩也不是一次面都没见,”裴溪言灌了一口啤酒,“我碰到过一个导演,说我外形条件好可以尝试演戏,本来我没考虑这事的,但人总得认清现实不是?后来我主动联系他,因为没学过演戏,所以我报了一个表演培训班,封闭训练好几个月,后来去试戏,好不容易拿到个小网剧的配角,连意向约都签了,临开机却被换掉了。对方给的理由含含糊糊,只说我合约有问题。”
  “那大概是我最沮丧的一天吧。”
  试镜失败的消息像一个巴掌,把他那点幻想打得粉碎。他觉得自己像个笑话,卡在不上不下的尴尬位置,唱歌没了水花,演戏又够不着门。
  裴溪言长长地叹了口气:“我试镜失败跟苏逾声成为英雄刚好是同一天,你说巧不巧?”
  “我到现在都记得他当时的表情,”裴溪言轻声道:“很空,很累,好像整个人都被抽干了,我从没见过他那样子。”
  但裴溪言那时候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面,也一句话都不想说。
  “回来了。”苏逾声先开了口,声音比平时低哑,“去哪儿了?”
  裴溪言不大想回答这个问题,所以说:“没去哪儿。”
  苏逾声的声音很冷:“我打你电话为什么不接?”
  裴溪言拿出手机看了眼:“手机静音了。”
  苏逾声仍然是尽量压着情绪:“裴溪言,过来。”
  裴溪言那会儿是真的累,站在那儿并没有动,疲惫道:“你要说什么?”
  苏逾声向来情绪稳定,但此时此刻各种情绪夹杂在一起实在有些控制不了:“你最近在刻意躲我,为什么?”
  裴溪言想起今天发生的事情,情绪也不大能控制的住:“我说了我在忙表演培训班的事儿,我又没撒谎。”
  他俩在一起的时间太少,苏逾声性子冷,但其实他才是更需要陪伴的那个,他知道裴溪言的工作特殊,也尽量理解支持,可恋人之间要总是聚少离多,连基本的相处都成了奢侈,日子久了难免让人觉得空荡。
  苏逾声是不轻易开始的人,一旦开始了他就没想过要分开,他知道裴溪言不喜欢掌控的感觉,他掌控欲就算再强也没用在裴溪言身上,语言的表达在情绪的裹挟下总是容易偏离轨道,他此刻明明最需要的是裴溪言的安慰,但开口却变成了:“你今天唱歌,明天演戏,后天又不知道要去哪里。你跑来跑去,折腾来折腾去,到底在找什么?你的人生有没有一个哪怕稍微确定一点的方向?你不觉得你的人生毫无意义吗?”
  周瑾沉默了很久,捏瘪了手里的啤酒瓶:“你俩真的是……”
  裴溪言笑了笑:“无语?”
  周瑾把啤酒罐扔进垃圾桶:“我是觉得,原来人长了嘴也解决不了问题。”
  裴溪言给他鼓了鼓掌:“这话我可太赞同了。”
  周瑾说:“所以你后来才在新闻上看到那天的事?”
  “嗯。”裴溪言点点头,“我看到报道才知道那天有一架飞机差点出事,是他指挥备降成功的。”
  苏逾声当时每一个指令,每一次抉择,都可能直接决定那些人的生死,189条人命,苏逾声是成了英雄,但也没人看见勋章底下压着的是什么。
  “‘当年的事情彼此各有难处’,这话确实挺对的,在那个当下我们都给不了对方最需要的东西。”裴溪言自嘲地笑了笑,“他的难处其实比我的更多,但我就只顾着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他的天空太高太远,我的泥潭太深太黑,我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接住他坠落的那部分,时机不对,频道错位,所以分手是最好的选择。”
  裴溪言将剩下的啤酒一饮而尽:“心跳有时候真的比不过合适吧。”
  周瑾抬手摸了摸他的头,感慨道:“你真的长大了啊。”
  裴溪言打开他的手:“去你的。”
  第46章 放过我吧。
  “我们这档节目一共有十二期,每期聚焦一个行业领域,航空、珠宝设计、法医、非遗传承等,由该领域的一位顶尖精英担任导师,带领4-5位学员完成该领域的职业挑战。”
  莉姐给苏逾声和裴溪言介绍着这档节目:“现在暂时定的是录两期,第一期是沉浸体验,学员进入模拟管制中心,在导师指导下完成基础指令模拟,第二期是实战观摩,当然,出于安全和保密,无法进入真正的塔台指挥室,但节目组会搭建高度仿真的模拟环境,并邀请真实飞行员配合,完成一次完整的特情处置模拟演练。”
  裴溪言翻着莉姐给他的专业书籍有些晕字:“这些我都得背下来啊?”
  他之前虽然演过类似的角色,但他并没有几句词,出圈完全是一个意外,说去塔台参观什么的也全是应对记者的,背台词他是没问题,背专业书问题就大了。
  “也可以不背,”莉姐说,“你要不怕被骂的话。”。
  莉姐看他这幅表情挑了下眉毛:“现成的老师在这儿呢,你怕什么?”
  苏逾声很积极:“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
  裴溪言没理他,莉姐还有其他事,站起身:“一星期准备时间,录制前会有基础考核,你好好研究。”
  公司的人这会儿都各有各的事,会议室只剩下他俩,身旁坐着苏逾声,还是他前男友,裴溪言哪里看的进去一个字:“你不上班了?”
  苏逾声撑着头,懒洋洋道:“今天休息。”
  ……莉姐为了让他好好准备,接下来一星期的通告全给他推了,裴溪言把面前的专业书又翻过一页,字密密麻麻,像一群黑色的蚂蚁在爬。他强迫自己盯了三十秒,“侧风标准”、“决断高度”这些专业词汇词左眼进右眼出,一个字都没留在脑子里,身旁那人存在感又实在太强,
  裴溪言终于忍无可忍,“啪”一声合上书:“你就打算在这儿干坐着?”
  苏逾声说:“不干坐着,指导你。”
  他抓起书和笔记本站起身:“我回公寓看。”
  苏逾声跟着站了起来:“一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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