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瞿夫子在书院的住处简朴素雅,他似乎格外喜爱湘妃竹,江芙一路走来,目之所及全是云纹紫斑的竹林。
  小厮停下脚步叩门禀报。
  院内半晌后才响起瞿清元的应答声。
  江芙推门而入。
  小院内风萧叶落,听见声音,里边几人都侧首投来视线。
  藏青袍老者抚须侧坐,笑的和气非常:“江丫头来了?”
  几乎是瞿清元声音刚落下,左边雪青衣袍的清隽公子就跟着开口道:“江小姐。”
  对上卫无双揉着笑意的清透双眸,江芙也不禁弯了弯唇角,她依次见礼:
  “瞿夫子安,卫二公子安。”
  她微顿,还是和剩下的人都行了次礼:“卫大人安,宋公子安。”
  “江五妹妹安,”宋景扬唇,俊逸倜傥的面容上几分玩味,递请帖从来都不收也不理,今日拜见瞿夫子,倒让他给逮住这只滑不溜的小骗子了。
  “江五妹妹有些偏心啊,怎么把我排在最后边?”
  四人中唯一没侧身看江芙的卫融雪闻言抬眸扫了宋景一眼。
  他穿着和卫无双差不多色调的长衫,衣领云纹攀援,弧线锋锐的轮廓晕染着淡淡的疏离和冷漠。
  宋景莫名感觉头皮发凉,他轻轻‘嘶’一声,转头正好对上卫融雪那双古井无波却冷的慑人的眸。
  他心中纳闷,想不清楚自己是哪里惹的卫融雪不悦。
  不会就因为他似是而非的拉着卫无双比了一句吧?
  江芙权当没听见宋景这句话,她行完礼后便示意碧桃把她准备的东西拿过来。
  “夫子请看,”江芙笑吟吟的把礼物呈到瞿夫子面前。
  “不知道夫子喜欢什么,我也买不起什么名贵的物件,只能下些巧思。”
  瞿清元接过锦盒,打开望了眼,忍不住‘嚯’了一声。
  宋景好奇望来。
  锦盒中装的是一幅刺绣,若只是简单刺绣也就罢了,但这幅锦绣绣的却是早已绝迹的朝阳文书,笔法遒劲,以高超的绣法一过,更显深刻精巧。
  就算是见过不少宝物,瞿清元也几乎是立即便喜欢上了这幅绣字。
  “这是你的手书吧?”瞿清元对江芙的笔迹还是印象颇为深刻,当时随意在草纸上一挥便能看出江芙笔力非凡,如今用上好的纸笔誊抄,更是让人不禁惊叹。
  江芙轻轻颔首:“江芙献丑,只希望瞿夫子不要嫌弃就好。”
  “我怎么会嫌弃,”瞿清元爽朗笑道:“你这手字,真是拿去做宫廷书吏都使得!”
  江芙向来是对自己的书法十分自信,但能得到瞿清元这种一方大儒如此直白的夸奖,她还是不免生出几分不好意思。
  脸颊也悄无声息染上粉,她抿唇小声道:“夫子过誉。”
  “没想到江小姐不仅棋下的好,字也写的这么好。”卫无双一贯十分捧江芙的场,听见瞿清元夸江芙,他也眉眼俱扬的笑道。
  宋景狐疑的扫了卫无双一眼,心里登时浮现出几个大字。
  不对劲。
  十分的不对劲。
  上次叶静语及笄宴,卫无双对着江芙那手琴法夸得舌灿莲花时,宋景就觉着有些莫名其妙。
  他虽然是不喜欢琴棋书画这套东西,可不代表他就半点不通。
  江芙那手琴比之赵佳音,确实是差得远,姜成和他都是偏心眼的人物,夸江芙不足为奇,但是卫无双这种书呆子居然也昧着良心把江芙一顿夸。
  只是当时宋景虽然心里觉得有几分奇怪,但他却没细想,或许是卫无双听多了炫技的琴音,少见江芙这样的手法呢。
  今日这...
  宋景抵唇,视线在卫无双和江芙两人之间巡视半晌,终究没忍住道:
  “卫二公子,不是我说啊,你都没看见江五妹妹的手书,你怎么就知道她字写得好?”
  还有,瞿清元夸的是江芙,卫无双那一脸与有荣焉是什么道理?
  卫无双睫羽一颤,指尖不由自主的无措收拢,他强自撑起姿态撒谎道:“自然是因为我以前见过。”
  宋景转向江芙:“江五妹妹以前给卫二公子写过手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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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7章 不允
  她应该是写过,还是没写过呢。
  江芙略有些犯难,要诚实些的话,她当芙蕖的时候确实是给卫无双写过信笺,可是她当初用的是簪花小楷。
  再加上卫融雪还在场,江芙不是很敢直愣愣的和卫无双卖好。
  江芙抛出个含糊不清的答案:“卫二公子只说是见过,宋公子怎么张口就问我可曾给他写过?”
  一语惹的几人神思不属。
  卫无双垂睫不语,宋景心不在焉。
  “这棋不下了?”卫融雪泠泠声音响起,惹得卫无双一惊,回神过来,忙匆匆落下一子。
  卫融雪掀起眼帘睨他。
  卫无双抿唇,知道自家兄长最不喜有人对弈时走神分心思,他这一字落的太慌张,完全没有半分思量的模样。
  瞿清元笑着打圆场道:“哎呀,卫二这一局都下半天了,不如换个人,江丫头跟着融雪学了这么久的棋,不如今日让我验验他有没有藏私。”
  “没想到江五妹妹还跟着卫大人学过棋,”宋景坐姿实在豪迈,长臂半折虚搂住靠椅,一双长腿更是一前一后的随意落着,没有半点拘束。
  他视线完全不加掩饰的落在江芙身上。
  “说起来我也好久没摸这么雅致的物件,江五妹妹不如指教指教我。”
  “上回和江小姐手谈受益颇多,我也正想再和江小姐讨教一局。”几乎是宋景话落下的片刻,卫无双的邀约便跟着响起。
  瞿清元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嘴角瞬间扬起一抹心知肚明的笑容出来。
  “你们两个啊...”他好笑的摇摇头,“原来探望我是假,偶遇我的小徒弟才是真。”
  瞿清元捻着自己花白的胡须不肯放人:“说了让我验,倒都跟我抢起人来了,这样吧,你们俩都去和卫融雪下。”
  “谁能赢下他三个子,再来说请江丫头指教的话。”
  这话其实委实有些太捧江芙了,毕竟卫融雪和江芙之间,卫融雪无论是家世还是棋道水平,江芙都难以与其相提并论。
  赢下卫融雪才能和江芙对弈。
  说的好似卫融雪是江芙之下的拥趸一般。
  瞿清元恣意惯了,行事言语向来不受规矩束缚,只是这话刚说出来,他也后知后觉发现了些许不对劲。
  但是话都说出来,瞿清元也没自己反驳自己的道理,只想随意来个人反对两句,他正好顺势把这番话翻篇。
  谁料院子里边三个男人竟然没有一人反对,就连一向最淡漠不喜麻烦的卫融雪也只是略挑了挑眉,而后扫了两人一眼。
  指尖黑棋圆润,他清冷声线中似含着若有似无的挑衅:“谁先?”
  宋景当先应下这句话。
  没有哪个世家儿郎不学君子六艺,他赢卫融雪或许有难度,但是只是赢卫融雪三枚棋,他觉得自己还是可以努力一把。
  宋景于是信心满满的应战。
  一炷香后,宋景默默放下手中的棋。
  棋盘上怎一个惨烈了得,宋景发现卫融雪下棋真是和他面上的淡然无波天差地别,棋风狠厉又果断,完全不给他留半点活路。
  又想到江芙也在学棋,肯定看得懂他被压的有多惨,宋景顿时感觉心情更糟了些。
  早知道不和卫融雪比了,宋景轻咳一声,掩饰般端起茶杯抿了口温茶,言不由衷的赞道:
  “好棋好棋,宋景自愧不如。”
  再转眸一看,江芙果然双眼亮晶晶的盯着棋盘,宋景更觉牙酸,恨不得现在也把卫融雪拖去马上比一场。
  “卫二公子,”宋景琢磨片刻,深觉自己一个人丢脸不如拉上卫无双一起,“卫二公子请吧。”
  他略带殷勤的收拢了棋盘,然后把棋篓推到卫无双面前。
  后者指尖微动,沉默半晌后摸出了一枚棋。
  “阿兄,”卫无双嗓音温润,还未下棋先恭敬喊了声卫融雪。
  宋景心道不好,卫无双要当面求饶的话,卫融雪肯定会顾及着自己弟弟的面子不肯下死手,那丢脸的不还是只有自己一个人嘛!
  卫融雪颔首,示意卫无双继续开口,他不是那等不知通融苛责手足之人,卫无双想在江芙面前留几分面子,这倒也无可厚非。
  一会让卫无双几颗子便是。
  卫无双低声道:“我想执黑子。”
  众所周知,黑棋先行,会比白子占些先机。
  江芙以往和卫融雪学棋的时候,几乎都是她执黑棋,只是卫融雪实在厉害,她占的那点先机在卫融雪面前也不够看。
  听见卫无双说换棋,江芙兴致愈浓。
  卫融雪依言和卫无双换了棋子。
  她明眸眨也不眨的落在棋盘上,心中十分好奇卫无双能不能赢下卫融雪三枚棋,卫无双在她心中对这类的文雅事物造诣颇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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