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透过模糊帷幕,她望见斜下方湛蓝锦衫的男子正不疾不徐拨弄着琴弦。
  弹的是她没听过的曲子,但依旧能听出琴技不错。
  江芙靠在栏杆上饶有兴趣的撑起下巴。
  琴音响起不多时,男子身后便款款走近了位青衣乌发的女郎,那女郎盈盈一笑,倾身下来和他附耳说着什么。
  两人离得十分相近,自江芙这个角度望下去犹如耳畔厮磨一般。
  真是对神仙眷侣,她心中叹道。
  *
  梁青阑自赵佳音靠近就压住了琴弦。
  “梁三公子好像弹错了个音,”赵佳音伸指点了点琴头,“是在心绪不宁吗?”
  梁青阑唇角是惯带的温柔笑意:“我为何心绪不宁,赵小姐难道不知?”
  他桃花眸半掀,凝目看人时少有女郎能在这样的注视中不红脸,赵佳音颊侧也不例外的晕出浅浅薄红。
  男子似是而非的调笑,让她心绪顿时翻涌起来。
  “你...”她娇嗔半推了把梁青阑的肩头,“梁三公子嘴里真是说不尽的甜言蜜语。”
  梁青阑一手支起头,另一只手百无聊赖零散的拨弄琴弦,面对赵佳音的羞恼话语,他几乎不需要思考便回道:
  “赵小姐喜欢,梁某的甜言蜜语才会说不尽。”
  这句话引的赵佳音脸上薄红愈盛。
  梁青阑眸携缱绻,语带笑意,好似眼前心底都只有面前女郎一人,实则拨弄琴弦的指尖杂乱无序,全是其主人心里的不耐。
  许知雯非要把他推出来和赵佳音相约,洋洋洒洒讲了一顿,最后还是落在推他早些成亲拿到赵家借力。
  赵家,不过他揽权的一个踏板罢了。
  梁裕谦眼巴巴想给那个庶子铺路,岂会猜到梁家族老早就被他拉拢了个七七八八,小小庶子,也敢妄想他的位置。
  他要那个庶子和梁裕谦下半辈子都滚去祠堂了此残生。
  拇指失力,琴弦顿时响起尖利的声响。
  赵佳音错愕看来。
  梁青阑面色不改,垂眸致歉道:“怪我惊到赵小姐,看来只能提前把我准备送你的簪子拿出来当歉礼了。”
  他顺势拿起锦盒放在赵佳音面前。
  后者惊喜打开,当即诧异启唇,略有些不可思议。
  她举起那支精致发簪,低声道:“这是,绿髓玛瑙?”
  这样成色的绿髓玛瑙,怕是除了梁家也只有皇宫才有了,想到梁青阑竟然随手就把这样珍贵的物件送出手。
  赵佳音不免心头愈发感动。
  “梁三公子,”她握紧发簪,眼神真切,“我,不,赵家清楚,梁家家主只能是梁三公子。”
  梁青阑垂眸,心头微微一哂。
  梁裕谦估计也猜不到自己还对他存着这么大的怨气,虽然他为了保那个庶子做态良多,但他掌权的第一件事。
  绝对是让这两人好好品尝一番当初他的痛苦滋味。
  思及此,连带看着赵佳音,梁青阑都觉得顺眼许多。
  他站起身接过发簪别入赵佳音发间,温声含笑:“说什么傻话,我和你成婚,岂会是因为贪图赵家的助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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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7章 情深
  江芙望着那副郎情妾意的画面神色莫名。
  梁青阑。
  她在心底无声的念出这个名字,随即捂住自己的心口,跳的很快,但好像有些过于快了。
  独属于两人的画面明明灭灭,最后定格在马车中他托起自己下颚落于额间的一吻。
  也罢,也罢。
  你有你的贵女要娶,我也有我的高门要嫁,大家都在骑驴找马,她也就不骂梁青阑了。
  屋内卫无双已调好琴弦,悦耳的琴音缓缓弥漫开来。
  江芙伸手接住眼角一点晶莹,把那点泪珠碾进指腹,她勾唇一笑,将不该有的情绪瞬间抛之脑后。
  不知为何,梁青阑忽然自心尖泛出点钝痛。
  他下意识抬首环视四周,入目之处空无一人,唯有上侧回廊边上匆匆扬起一角红色发带。
  那点红消散的太快,让他都疑心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少女略显凌乱的脚步声匆匆踏入内室,正在抚琴的卫无双抬眸,映入眼帘的便是江芙梨花带雨的面容。
  心头一紧,他急忙站起身来,江芙步伐踉跄的几乎站不稳。
  卫无双上前扶住她的手腕,少女腕骨纤细身携幽香,但这些卫无双都暂时没有空隙去想,他稳住少女身形,难掩焦虑问道:
  “芙蕖?你怎么了。”
  江芙只苦笑摇头,泪珠扑簌簌的往下掉,不一会眼圈便泛出层层红色,她揪住卫无双的前襟,自喉咙里艰难的往外吐出字眼:
  “为什么...”
  “为什么...”一声低过一声,尾音渐寥,睫羽垂落淹尽思绪。
  卫无双只觉心头也随着她的动作蔓延出细细密密的痛楚,他托住少女脸颊替她拭去腮边掉落的泪珠,再次温声道:
  “芙蕖,无论是什么事情,都让我陪着你好么。”
  江芙抬起那双被泪珠洗过的眼眸定定看向他,半晌后她惨然一笑,唇瓣微启。
  “梁青阑,他要和赵佳音成婚了。”
  “我一直以为我会是个很大度的女郎,所以他说让我做妾的时候,我没有拒绝,我满心满眼都是他,可是直到今日,”
  “我看着他和另外一名女子言笑晏晏,耳畔厮磨,我才知道我是何等卑劣小气的一个人。”
  晶莹争先恐后的滑落,泅湿她纤长睫羽,那点湿透睫羽像雨幕里凄惨跌撞的蝴蝶。
  迷惘濒死中带着惊人的美色。
  卫无双不知该是喜还是怒,他接住少女身形让她不至于跌倒,而后才道:“芙蕖,这不是你的错。”
  “不,”江芙摇头,“怎么会不是我的错?”
  “不明自己本性轻易应允,此为一错。”
  “情深难解至今不悟,此为二错,认不清自己的身份不知门第森严,此为三错。”
  她推开卫无双拿起书案上的毫笔,任由泪珠滚落斑驳其下宣纸,轻声徐徐呢喃:
  “何用以遗君,不过寥寥心予,理应拉杂摧烧之,当风扬其灰。”
  蘸墨提笔,她强撑着在纸面挥洒,但就算这样简单的动作,她手中的毫笔也依旧颤抖不止,完全无法下笔。
  卫无双忙不迭上前按住她肩头,“你要写什么?我帮你写。”
  少女握着笔杆的手指紧的像是要把它给捏断,听到卫无双这话,她敛眸苦涩一笑。
  半晌才道:“这个代不得笔。”
  说罢,她再次举起毫笔,一字一顿,墨迹晕染字迹却依旧清晰。
  ——从今以后,勿复相思,相思与君绝。
  墨水在末尾的‘绝’上拖出深深痕迹,卫无双握住她肩头,已然知道了江芙想干什么。
  梁青阑如此轻视江芙的感情,她因此和他一刀两断实在是太正常不过的事情,他手心中的肩膀微微颤动。
  卫无双连忙压抑下心头那点隐秘的喜悦。
  只是还不等他扶稳少女身形,便听见‘扑哧’一声,他眼前顿时炸开朵红色血花。
  溅落在宣纸上,犹如红梅点点绽开。
  卫无双大惊,垂眸望去,果然,少女悲恸之下竟吐出一口鲜血,朱砂般的红瞬间刺的他眼睛泛起了疼。
  “你...”他急忙让江芙坐好,抬腿就要去叫郎中,岂料江芙扯住他衣摆轻轻阻拦道:
  “把我送回江府吧,今日,我实在是太累了...”
  唇畔的鲜血被她草草掩盖,她垂着眸,声线更低:“无双,算我求你了,好吗?”
  卫无双喉间堵塞,半晌才道:“好,那我去叫你身边的丫鬟。”
  等卫无双大步离去,江芙立即掀开眼帘,眼疾手快的换下书案上那张染上朱砂的宣纸。
  这张指不定以后辗转要落在谁手里,她可不能送出去这么一份明显的纰漏。
  碧桃跟着卫无双匆匆进来的时候,江芙已经擦去了唇角血迹,如果不是书案上那张沾血的纸页,完全看不出来少女曾在半柱香前悲恸吐血。
  瞧着江芙神色苍白,碧桃连忙上前扶住她,“小姐。”
  江芙轻轻颔首,“我们回去吧。”
  她话音刚落,便侧首发出阵阵低咳,碧桃伸手替她缓了缓。
  卫无双眉头紧锁,几乎是立即便想到了尚在病中的叶静姝,江芙这个样子,他是无论如何都不放心就这么让她回去的。
  “我已经递上玉牌去宫里请御医了,芙蕖,你...”
  江芙摁了摁碧桃的手腕,再次轻轻咳嗽几声。
  碧桃立即双眸含泪道:“什么御医都不管用,现在我家小姐只想回家,望这位公子行行好,高抬贵手放了我们家小姐吧。”
  “咳咳,咳,碧桃,不准对卫二公子无礼...”
  碧桃语带忧愁:“小姐,奴婢求求你,你先别说话了,不要如此糟践自己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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