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走在喧闹的街上,阳光有些刺眼,他正美滋滋地想着,一个轻柔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先生,买束花吧。”
  他偏头,是个挎着花篮的姑娘,眼睛很大,却很空,没有神采。是个瞎子。
  杜平六皱了皱眉,没理会,继续往前走。他一个大男人,买花做什么?
  一阵风忽然吹过,卷起尘土。那盲女“呀”了一声,花篮没拿稳,掉在了地上,几朵花散落出来。她慌忙蹲下身,双手在地上急切地摸索着,动作有些笨拙。
  杜平六的脚步顿住了。看着她焦急的样子,鬼使神差地,他折返回去,也蹲下身,闷声不响地帮她捡起散落的花。
  他的手指碰到盲女微凉的手背,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了回来,脸上有点烧。
  倒不是因为害羞,只是他怕她以为自己是耍流氓,他可不想背上这名头,以后都抬不起头来了。
  但那盲女却好像并不在意,只是轻声说:“谢谢您,先生。”
  她把花重新放回篮子,抬头“望”向他这边,忽然浅浅地笑了笑:“您身上的味道,很好闻。
  杜平六愣住了。好闻?他低头嗅了嗅自己的衣服,只有皂角和一点点汗味。他一个穷酸下人,身上能有什么好味道?她是在说反话嘲讽他?可她的笑容很干净,不像。
  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像是被羽毛轻轻挠了一下。他没立刻走,就站在不远处的墙角,偷偷看着她。
  有人过来问花,嫌贵,走了。有人直接推开她,嫌她碍事,嘴里骂骂咧咧。
  可她脸上始终没什么怨怼,只是安静地站着,偶尔理理花篮,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很淡很淡的笑意。明明是个瞎子,活在黑暗里,怎么还能这么……平和?
  他看着看着,竟忘了时间,直到天色渐晚,街灯次第亮起。她篮子里的花,几乎没卖出去几朵。看着她摸索着准备收摊,那单薄的背影在暮色里显得有些可怜。
  杜平六摸了摸怀里那原本要去吃烧鹅的银子,犹豫了半天,还是走了过去。
  “这些花,我全要了。”他说,声音有点干。
  她惊讶地抬起头,空茫的眼睛对着他,随即脸上绽开一个无比明亮的笑容,比篮子里的任何一朵花都好看:“真的吗?谢谢您!先生您真是好人!”
  好人?他吗?杜平六接过沉甸甸的花篮,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有点酸,又有点暖。
  那顿烧鹅,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从那以后,杜平六他隔三差五就会想起她。发了工钱,不再想着去吃好的,而是走到那条街,买下她所有的花。
  有时候去晚了,看到她的花卖完了,他心里反而会有点空落落的。
  他们渐渐熟了。他知道她叫小荷,和爷爷相依为命。
  她知道他叫……路乐安。
  对,杜平六说谎了。
  那天不知怎么,鬼迷心窍,当她想知道他的名字时,杜平六鬼使神差地,说自己叫路乐安。
  说出口他就后悔了,路乐安少爷在城里的名声可不好。可她只是笑着说:“别人怎么说我不管,我知道路少爷您是个好人。一个人好不好,闻味道就能知道。”
  味道,又是味道。
  杜平六偷偷闻了自己无数次,除了穷酸味,什么也闻不到。可她说的那么笃定,让他心里那点卑劣的虚荣,像野草一样悄悄滋生。被人这样纯粹地信任和感激着,这种感觉……真好。
  有一次,路少爷在醉花楼过夜,让他把那辆稀罕的蒸汽动力车开回府。那玩意儿,他这辈子都没摸过。他战战兢兢地坐上去,鼓捣了半天,竟然真的开动了!轰鸣声吓得他差点跳起来。车子歪歪扭扭地驶上街道,他脑子里第一个念头,竟然是去找小荷。
  他把车停在街角,找到她,结结巴巴地说:“我……我父亲给我弄了辆车,带你去兜风吧?”
  她惊讶地张大了嘴,然后开心地笑了,用力点头。
  他扶她坐上副驾驶,车子在青石板路上缓慢行驶,晚风吹起她的头发,她张开手臂,笑着说:“路少爷,风好大呀!真好!”
  那一刻,看着她开心的侧脸,杜平六忽然觉得,冒充一次少爷,好像……也不全是坏事。
  他以为日子可以一直这样偷偷甜下去。直到有一天,他没在老地方看到她。打听才知道,她的爷爷带她去治眼睛了,但缺了一味很贵的药材,没治好。
  邻居说起时,连连叹气。
  回到路府,杜平六那颗只想“平六”的心,第一次剧烈地躁动起来。
  他看着路少爷随手丢在桌上的玉佩,那玉通透温润,肯定值很多钱。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心里滋生。
  就一次,就偷这一次,为了小荷的眼睛。
  他趁没人注意,偷走了玉佩,又通过以前认识的三教九流,找到了卖那药材的黑市。用玉佩换来的钱,买到了那味药材。他把药材送到小荷家,她爷爷激动得老泪纵横。小荷握着他的手,声音哽咽:“路少爷,谢谢您……这太贵重了……”
  他摆摆手,故作轻松:“没什么,一点小钱。”
  那一刻,他挺直了腰杆,第一次感觉自己像个真正的依靠。
  他们约定,等她眼睛治好,就一起去城西山巅看最美的日出。
  可是,随着她的眼睛真的有好转的迹象,杜平六开始害怕了。
  她爷爷说,能看到模糊的光影了。杜平六看着小荷渐渐明亮的眼神,心却一点点沉下去。
  她快要能看见了。到时候,她就会看到,她感激信赖的“路少爷”,根本不是那个锦衣华服的公子哥,而是眼前这个相貌平平、一身穷酸味的家丁——杜平六。
  他怕看到她眼里的失望,怕她发现他一直以来的欺骗,怕他小心翼翼营造的这点卑微的温暖,像泡沫一样破碎。
  他这么一个只想“平六”的小人物,凭什么拥有那么好的期待?
  于是,他选择了最懦弱的方式。他不再去找她,像一滴水蒸发在青鹿城的街巷里。他甚至不敢去打听她的眼睛到底好了没有。
  他叫杜平六。他娘希望他平平安安。可他好像,把他人生中唯一不平六的念想,给弄丢了。
  ……
  殷淮尘听完了树下那个自称“杜平六”的家丁,用带着羞愧、挣扎却又忍不住怀念的语气,断断续续讲完了整个故事。
  夕阳的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也映照出杜平六脸上那复杂的表情。
  心中不免有些感慨。他身处无常宫时,听的总是刀光剑影,宗门纷争,却鲜少触碰到藏在江湖角落里,这些微不足道却又无比真实的悲欢。
  杜平六的欺骗固然可鄙,但其下的真心,却又让人无法苛责。
  “少侠。”
  杜平六抬起头,眼中带着恳求,“我……我求您,别告诉她真相。就让她以为……是路少爷负了她吧。至少……至少在她心里,‘路少爷’曾经是个好人。我……我实在没脸见她了。”
  比起被揭穿后的难堪,他宁愿在那个纯净的盲女心中,彻底埋葬掉“路乐安”这个他偷来的身份,连同他自己那份见不得光的情愫一起。
  殷淮尘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花,我帮你捡起来了。 ”
  殷淮尘没有直接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将手中那朵蓝色的花递了过去,语气平静,“你自己的事,自己决定。”
  杜平六手指颤抖,攥住殷淮尘手里的蓝色小花,如同攥着最后一点可怜的念想。
  但很快,他又把手松开,没有拿走那朵花,然后后退一步,对着殷淮尘深深鞠了一躬,逃也似的消失在了巷子深处。
  殷淮尘站在原地,看着杜平六消失的方向,摇了摇头。
  ——这算什么事儿?他本是为了玄律飞刃而来,却无意间卷入了这样一段纠葛。
  想了想,他还是转身,再次朝着百草堂的方向走去。
  当他再次踏进那间略显破败的药坊时,那个叫做小荷的盲女正坐在小凳上,摸索着分拣药材。
  听到脚步声,她侧耳倾听,脸上露出温婉的笑容:“是恩公少侠吗?您怎么又回来了?是有什么事吗?”
  殷淮尘走到她面前,看着她那双逐渐恢复神采却依旧无法视物的眼睛,取出那朵蓝色的小花,轻轻放在她手边的药材筐上。
  “我刚才,见到路公子了。”殷淮尘的声音尽量放得平和。
  小荷脸上浮现出期待和紧张交织的神色,手指也下意识蜷缩了起来,“路少爷?他……他好吗?他为什么……不自己来?”
  殷淮尘犹豫了一下,心中暗叹,继续说道:“他让我把这朵花还给你。”
  小荷脸上的期待如同被风吹灭的烛火,迅速黯淡下去。
  她伸出手,摸索着拿起那朵花,指尖反复摩挲着已经有些发蔫的花瓣。
  过了一会,她才用很轻的声音问:“路公子他还说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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