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苍云山峥嵘轩峻,峰顶积雪映日,凛凛生寒。
  二月底萧岐离开后,骆无争便在此坐镇,既防有戎卷土重来,又辅佐新任定西将军张采安顿裴远志旧部中的玉镜宫弟子。
  云倚楼中了醉梦散后,原无大碍,奈何服了无妄蜜丸后,两毒相互冲荡,反令无妄毒发更加频繁。而瓷瓶里的蜜丸已经寥寥无几。她原不想踏足苍云山,如今却不得不走这一遭了。
  这日骆无争走出帐子,忽见一人白发如霜立于风前,竟是云倚楼。他眼底掠过一丝惊骇,旋即恢复平静,自袖中取出一只素白瓷瓶,示意蒋屠维递去。
  云倚楼接过,指尖捏着瓶颈轻转,故意问道:这是何物?
  剧毒。骆无争语气冷淡,服下可立解痛苦。
  掌门!蒋屠维大惊失色。
  云倚楼却一笑,毫不犹豫地服了下去。玉镜宫若真的还想杀她,这一路上何处不能动手?何必等到今日?
  骆无争神色稍缓,沉默片刻,忽道:除夜大火,是宋华亭所为。
  云倚楼正欲运气化开药力,闻言骤然一顿。
  骆无争长叹一声,声音里竟有些苍凉:她命人火烧无妄谷,非为涵天,亦非为你,而是为其亲姊宋晚亭。
  见云倚楼眼中浮起疑云,他接着道:其中缘由我也不甚清楚。隆威镖局弟子往访无色山庄时,偶遇谢长松、宋晚亭夫妇,方才得知这段秘辛。他顿了顿,又道,不过,如今谢氏夫妇与其养女手中,已有无妄解药。
  山风穿林,簌簌作响。
  云倚楼怔在当场,一时失了言语。
  是夜,苍云山巅风如漱玉,天空澄澈得不见半丝云翳,星子密密匝匝缀满夜幕。
  云倚楼坐在巨石上仰望夜空,霜发随风轻扬。蒋屠维奉掌门之命随侍在侧,静立其后。
  涵天她云倚楼忽然开口,声音很轻,都传了你些什么功夫?
  蒋屠维低头笑了笑,道:师父只教了我三年就离开玉镜宫了,教的都是些入门的心法和招式。不过,我的名字是师父取的,太岁在己曰屠维。
  云倚楼没有接话。她望着夜幕上最亮的那点明星,恍见多年前竹溪小筑池塘里的波光。
  那年她们赤足踩在淤泥里,小心翼翼地捧着种藕栽植,生怕碰坏了上面的嫩芽。
  她心中最清楚,水涵天当初离开玉镜宫,就是为了陪伴困在无妄谷底的自己。
  今夜风急,山顶恐有雪崩。一道深沉的嗓音自身后响起,骆无争不知何时已立于三丈外,衣袍在夜风中鼓荡翻卷。
  蒋屠维忙转身行礼。云倚楼却仍望着远山的轮廓,问:此处常有雪崩吗?
  蒋屠维答道:一年大小上百回,附近的牧民管这叫作推山雪。
  推山雪云倚楼细品三字,笑道,倒是形象。
  骆无争颔首,缓步上前道:雪花柔弱易逝,落掌即化,可千千万万堆积起来却有推山填壑之力。正所谓积力之所举,则无不胜也。
  蒋屠维若有所悟道:咱们玉镜宫弟子便是这样,单拎出来不过沧海一粟,万千弟子同心,便是铜墙铁壁,可退外虏、守河山。
  三人静默片刻,只闻风声。
  若是天下万民若同心云倚楼转而看向骆无争,也可推翻将相王侯,易江山、换日月。
  骆无争微微一顿。眼前女子曾叱咤江湖,也曾困守谷底,如今满头花白,眼底仍有灼灼的光。却不是少年时的意气风发,而是经数十载寒暑、万千生死后淬炼出的,一种近乎悲悯的透彻。
  骆无争转而望着山巅那缕微风吹动的细雪,心道:风起于青萍之末,推山雪亦发于微毫之间。古今王朝更替,何尝不是起于闾巷一句哀叹、田间半声怨忿?
  这般想着,他道: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之天下也。道之所在,天下归之;道之所失,天下推之。
  蒋屠维有些摸不着头脑,问:掌门,云前辈,万民所推的山是陛下还是伪帝呢?
  骆无争与云倚楼互看一眼,均未作答。
  远处峰顶传来了闷雷般的轰鸣。
  推山雪开始了。
  陈溱刚抵达京畿,隆威镖局就送来了陨星丹的解药。
  原来宋司欢这几日一直避着萧岐,潜心研制解药。她心中明白,萧岐知道自己是谢长松和宋晚亭的养女,若她出现在此处,萧岐立即就能猜出谢氏夫妇的身份。
  她一直藏在营中,对着那颗陨星丹反复琢磨。这颗丹药还是当初跟随季景明上独夜楼时佯装服下的。宋司欢曾助季逢年压制体内陨星丹毒性,对其中几味药物已有所推想。如今精通药理毒理的父母得空便来相助,更是如虎添翼,不出两日的功夫,三人便破了钳制独夜楼刺客近百年的奇毒。
  任无畏得知后,立即遣隆威镖局弟子快马加鞭,赶在陈溱入城前将三份药方和数枚解药交到
  了她手中。
  平沙关烽烟已熄,战后事宜皆由郭老将军一手打点,萧岐得以安心疗伤。
  谢长松昔年悬壶四方,活人无数,如今为亲生骨肉诊治,竟屡屡犹豫,下针施药皆反复斟酌。昔年毒宗双姝名动江湖,用毒时心冷如铁。此刻宋晚亭坐在榻前,见孩子冷汗涔涔,却总是不忍心。
  所幸二人医术毒理终究登峰造极。不出两日,萧岐面上已见血色。他清醒后见了师叔任无畏,又与郭老将军商谈半晌,言语间条理分明,显是精神大好。
  只是,萧岐总在谢氏夫妇背身配药之际,以目光细细描摹他们的身影,待其转身,又悄然移开视线。
  第三日,伤口处新肉初生,虽未痊愈,但已能策马。他将镇北将军的印信留在帐内,单骑离去。
  策马出南门时,关城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萧岐忽然勒住缰绳,回望关城。
  城楼垛口处,两道身影并肩而立。
  萧岐翻身下马,朝城楼重重叩首。
  一叩。谢长松的脊背猛然一僵。
  二叩。宋晚亭抬手掩唇,泪如雨下。
  三叩。萧岐的伤口隐隐作痛,那是前两日谢长松亲手清创缝合的。银针穿过皮肉时,他的指尖在灯下轻颤。
  萧岐明白。这世上,在他不知道的地方,还有两个视他如珍宝的人,可如今的他只觉得他们是两个陌生人。
  偷换婴孩只需要片刻工夫,可重续亲子之情却不知要花多少年。
  京畿。
  陈溱持着玉镜宫的青玉令牌,本可直入熙京,孰料距城门尚有半里,城楼上陡然传来沉浑号角。
  接着便是绞盘轰隆,包铁城门缓缓合拢。
  陈溱耳目敏锐,已听到身后急促凌乱的马蹄声。她勒马回望,果然瞧见一里外千骑卷尘而来,大旗上书梁字。
  敌袭!封锁城门!
  守军一声令下,城内霎时大乱。街上的货郎扔了扁担往巷子里钻,茶摊的小二打翻了瓷碗,澄清的茶汤在青石板上漫开。一个妇人抱着孩子疾奔,稚子不知畏惧,还拍手嬉笑道:敌骑来,帝星改
  住口!妇人脸色煞白,脚下一绊险些栽倒,却迎面撞上一队官兵。
  为首的官员伸手扶稳她臂膀。
  童言无忌,夫人莫慌。速带孩子归家闭户,朝廷已有对策。此人正是嗣淮阴王萧寒。留守熙京的朝臣们料到会有这一天,连夜拟好了守城方案,不想一大早就派上了用场。萧寒就是来城门督战的。
  妇人见他没有责罚的意思,慌忙行礼退去。
  萧寒面色一凛,又道:传令,半炷香内肃清街道。凡散播谣言者,暂押衙门,待战后处置。
  部下领命而去。萧寒抬首望向城楼方向,已能隐约听到城外的马蹄。
  城外,李摇光遥见陈溱单枪匹马,以为她要一夫当关,冷笑一声便领着众弟子就朝城门奔来。
  四周皆是旷野,避无可避,即便陈溱不愿耽搁,此刻也不得不战了。
  向天权日前在熙京受挫,文曲堂卷宗又被焚毁,此刻正是急欲立功之时,他率先倒提长刀纵马冲出。距陈溱尚有十丈时,他双臂抡动长刀,刀锋破空发出尖啸,罡风激得道旁碎石乱迸。
  陈溱勒缰回身,霜月自腰间铮声弹出,振出三尺雪亮的寒芒。刀长剑短,马战更是凶险。眼见刀锋凶猛逼近,陈溱腰身倏折,几乎平贴马背。凛冽刀光映上她的面颊时,陈溱手中霜月递出,贴刀身而上,直削向天权虎口,正是以柔克刚的妙招。
  向天权咦一声,刀柄急转,欲以刀势缠乱剑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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