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萧岐枪出如龙,每一招每一式都牵动背上伤势。肩背上的木刺愈陷愈深,鲜血渐渐渗出,如红线般勾勒着甲衣。他激战正酣,浑然不觉。
城楼上,郭尧率领的东偏门守卫截断了北祁军退路,与北门守军一同形成包围之势。
见绞盘已被夺回,仅剩的两名专司城门的守军疾步上前,将铁钩探入天井,奋力去勾那截与闸门相连的锁链。
陈溱持剑护在左右,霜月化作一道银练,剑尖吞吐间已有十余名北祁士兵倒地。她身形轻灵,杀招精准,余下的北祁士兵见状无不胆寒,竟无一人敢再上前。
终于,锁链被勾起,两名守军取出特制锁扣,将断裂处牢牢扣死,拉扯再三确认无误后,齐声呼喝,转动绞盘。
随着隆隆巨响,闸门缓缓升起。
城楼上的北祁士兵见状无不色变。他们的援军被关城内守军拦截,后军又在城外缠斗,此刻已是孤立无援。若城外那些大邺的先锋再进来支援,他们哪还有生路?指挥官立即下令撤退,北祁士兵纷纷朝城楼阶梯退去。
郭尧岂肯放过?命将士们乘胜追击。
关城之外的将士们见城门终于开启,顿时欢声雷动。
郭毅却沉声喝道:当心是敌军诡计,莫要自乱阵脚!老将军久经沙场,深知此刻若守军已失城楼,贸然入城无异自投罗网。
正当迟疑之际,城头忽闻吹角鸣金之声,正是军号的曲调。将士们闻声望过,但见军旗迎风招展,郭副将在垛墙处挥手示意。郭毅这才放下心来,七千人马无不欣喜。
北祁军见状,知大势已去,立即就要撤军。
北祁军已经入关,在此乘胜追击也是徒劳。郭毅勒马传令道:回城!
将士们且战且退,朝城门奔去。
郭毅终于得空,策马至萧岐身侧,见他双唇紧抿,面色发白,不禁又忧又愧,道:萧将军伤势如何?老夫尚能领兵作战,萧将军歇一歇,让将士们带你回去吧!
不必。萧岐攥着被掌心冷汗浸透的缰绳,又道,速速回城吧。
城楼上,平沙关守军居高临下,滚木、礌石如雨点般砸向阶梯。仓皇败退的北祁士卒避无可避,顿时死伤枕藉。
但北祁军人数众多,砸是砸不尽的。郭尧当即下令:弓箭手准备!
一时间飞箭如蝗,北祁士兵既要关心脚下高低不等的石阶,又要防备头顶上的礌石、飞箭,可谓手忙脚乱。
叛将王恭引敌军入城,早已激起众怒,自然成为众矢之的。但北祁军似乎对他格外看重,数名精锐寸步不离地护在左右,竟将四面射来的箭矢尽数格开。
眼看王恭就要逃下城楼,郭尧立即下令停止投石放箭,亲率守军追杀而下。原先在城楼下待命的东偏门守军也适时杀出,形成前后夹击之势。
恰在此时,城外传来雷鸣般的马蹄声七千前锋终于回城了!
陈溱远远望着奔入城门的人马,目光触及萧岐苍白的面容时,心头猛地一紧。她再顾不得追击残敌,立即朝他奔去。
萧岐这一路都在马上颠簸,伤口撕裂更甚,鲜血逐渐洇湿了肩甲。
象天德一直紧随其后,见状急忙催马上前拦住去路,劝道:既已进城,瑞郡王还是速去疗伤歇息吧!
伤口虽痛,但萧岐有内力护体,暂时也无大碍。他正要回绝,郭毅也策马奔了过来。
守城用的滚木存放多年,沾满了灰尘,大雨过后,有的还长了霉斑。郭毅花白的双眉紧紧皱起,劝道,木刺扎进肌肤极易引发金疮毒疮,萧将军万万不可大意啊!
萧岐不再强撑,微微颔首道:好。
郭毅终于松了一口气,道:老夫这就命人护送将军去休息。
萧岐却道:不必了。他一直注视着前方,目光中流露出难以掩饰安然欣喜。
象天德与郭毅顺着他视线望去,只见陈溱足尖连点,如飞燕穿林般掠了过来。
陈溱停到萧岐马前,牵过缰绳,对二人道:郭将军、象大侠,这里交给我便是,你们去支援郭副将吧!
见她过来,郭、象二人终于放下心来,直奔北祁军而去。
萧岐又叮嘱道:郭将军,北祁既已入关,南门恐生变故。还请郭将军依计行事,早作布置。
若北祁攻破南门,长驱直入,那他们再死守平沙关也无意义了。
好,郭某立即命人加强南门防卫。萧将军,保重!郭毅说罢,策马直奔北祁军而去。
陈溱扶萧岐下马时,忽觉按在他身后的手掌有些粘腻和刺痒,摊开一看,只见掌心鲜血斑驳,上面还嵌着几根细小的木刺。
她凝目望向萧岐身后殷红的肩甲,蹙眉问:怎么回事?
原来方才郭毅坠城之际,陈溱距登上城楼只差一步之遥,无暇他顾,是以并未看到城外的情况。
萧岐握住她的手,轻轻拔去掌中木刺,宽慰道:接郭将军时不慎被滚木擦伤,不妨事。此处有郭将军坐镇,你我且去南门看看。
陈溱搀扶着萧岐,将霜月归鞘,又抽出萧岐腰间耀雪来,道:在这千万人中,还是刀枪使着痛快!
萧岐被她搀扶着,压低了声音道:放我下来吧,我还能走。
你伤势不轻,不宜在马上颠簸。陈溱不为所动,又打趣道,怎么?想让我抱着?
萧岐啼笑皆非:我怕你施展不开手脚。
话音未落,一支流矢破空而来。陈溱手腕轻转,刀光化作一道雪亮的白弧,箭矢应声而断。
陈溱朝他笑道:无妨,纵不能破军杀将,但护你周全还不难。
如今已是五更天,关城内,北门下。
平沙关守军依照部署,自东、西、南三面缓缓收拢,恰如铁壁合围,将北祁军围堵在城墙下。
这些北祁军虽人高马大,凶悍善战,此刻却如困兽般左冲右突,疯狂撞击着外围军阵。
忽见郭毅率精锐杀到,长刀直指王恭道:杀逆贼!
父亲!郭尧见老父安然无恙,不禁喜形于色。
郭毅微微颔首,又下令道:放箭!取王恭首级者,赏银百两!
一声令下,乱箭如雨。北祁军被围困在狭小之地,人马相拥,无从闪避,顿时人仰马翻,哀嚎声此起彼伏。
北祁特意遣精兵护卫王恭,既为获取军情,也为彰显礼贤下士厚待降将之意。正因如此,平沙关守军更要取他性命,以儆效尤。
王恭强作镇定,冷哼道:举盾,冲锋!
北祁士兵果然彪悍,依仗兵甲之利,一次次发起冲锋。血战之后,终于在包围圈上撕开了一道狭窄的、鲜血淋漓的口子。
守军拼死拦截,郭尧浑身浴血,长刀接连砍翻数名敌兵。但缺口处涌入的北祁兵越来越多,眼看就要形成溃堤之势,王恭也在亲信和北祁精兵的簇拥下即将逃脱。
千钧一发之际,郭毅取过亲卫强弓,策马疾追。
夜风猎猎,郭毅举起那张硬弓,拉得极慢极满,臂膀肌肉贲张,花白的须发在风中狂舞。三十载戍边岁月,忠魂热血,尽数凝聚在这一箭之上。
王恭似乎心有所感,在奔逃中惊惶回首。
就在他回头的刹那,嘣的一声弓弦震响,白羽如电!
噗的一声闷响,箭矢精准贯穿王恭咽喉,带着他的身体向后一仰,才重重栽落马下。
王恭双目圆睁,临死前脑海里浮现出郭毅方才那句话:郭某尚能开三石之弓
见王恭毙命,北祁军出现了一刹那的迟滞。就是这一刹那,趁势发力,将缺口堵住了大半。
然北祁军主力终究是仗着兵强马壮,以先前冲出的骑兵为先锋,硬生生从那个狭小的缺口冲了出去。丢下了满地的尸首和重伤员,狼狈地朝南方逃去。
郭毅与郭尧当即率军追击。
先前北祁军自西门进入平沙关后,除了由王恭带领着前来北门作战的队伍外,大军并未滞留,直朝南门奔去。突围的北祁军正是要去与大军汇合。
陈溱轻功极佳,即便带着萧岐,也能飞檐走壁,登萍度水。
二人刚到关城中央,忽见前方不远处烈焰冲天那座矗立五十年之久的会盟台,竟燃起了熊熊大火。
大邺与北祁间五十年的盟约,也在兵燹中化为灰烬。
陈溱停下脚步,凝立在一处屋檐上,远望着烽火中的会盟台,冷声道:还真是铁了心要大动干戈。
陈溱忽觉臂弯一沉,垂首见萧岐唇色泛白,双眉紧攒,心中顿感不妙。
怎么了?伤势发作了吗?陈溱说着,忙探向他的脉搏。这一探,才惊觉他伤势颇深,不能再耽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