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那也是哀家的亲孙女!张太后横眉竖目道,你可知四境外族虎视眈眈?届时北祁南下,有戎瀛洲趁火打劫,莫说你的女儿,就连你的丈夫、你的儿子、你自己,还有这千千万万的百姓,都要成为战火中的流民,甚至铁蹄下的亡魂,你到底明不明白?
  宋华亭却不紧不慢地脱下彩绣凤头履,仅着中衣绸袜站在石板上。前几日刚下过雨,石板冷意逼人,她却不为所动。
  我不是太后,更不是皇帝,没有那心怀苍生的胸襟。宋华亭神色疲惫,目光却坚定柔和,我只知道我是湘儿的母亲,这天下无人救她,我来救。
  张太后浑身剧震,拄着鸠杖的手颤抖起来,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竟不由自主地捂住了心口小退了两步。左右女官大惊失色,慌忙上前搀扶,急切地为她抚背顺气。
  半晌后,太后阖眼道:你走吧!记着,这一走就再也不能回来了。
  宋华亭闻言,向张太后行了大礼,道:妾,谢太后恩典!
  她说罢起身,又向萧敦的居所遥遥一拜,心道:我就算拼了性命,也要把湘儿救下来。
  三月桃花浪,春水动浮舟。正是踏青寻春的好时候,烟波湖畔却游人寥寥。几处精致的画舫静静泊在岸边,帷幔低垂,了无生气。
  从去年冬日开始,西北狼烟、梁州烽火、东海惊涛,战乱的马蹄声踏破了四方安宁。淮州百姓虽未直面刀兵,也嗅到了硝烟战火的气味。天下不安定,谁还有闲情逸致,去享受良辰美景呢?
  就连萧寒这样的膏腴子弟都一反常态,孤身来到春水馆,说要与钟离雁对坐谈天。
  若在平日,钟离雁定无暇也无心顾及他。可近日的宴席和局子寥寥可数,春水馆也冷清起来。左右也是无事,钟离雁略一沉吟,终是应了。说到底,她也想看看萧寒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室内檀香袅袅,萧寒眉宇间透出少见的凝重。他请钟离雁摒退了侍女,待阁中只剩下他二人时,才深吸一口气,抛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梁帝意图收买淮阴王府。
  他语速急促,将梁帝使者如何秘密潜入王府,许以何等惊人的权势厚禄,父王萧峪如何虚与委蛇、暂作拖延的经过,一股脑儿倒了出来。说到最后,他猛地灌了一口早已凉透的茶,又重重放下茶盏,发出一声脆响,斩钉截铁地下了结论:那梁帝,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钟离雁端坐于他对面,素手执着一只茶盏,指尖莹白如玉。她静静听着,面上无波无澜,如同冰封的湖面。然而,那低垂的眼睫之下,瞳孔深处却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惊涛。
  钟离雁心道:梁帝崛起之势如燎原烈火,坊间已有流言,称其不日将入主熙京。此等关乎身家性命、王府存续的绝密,萧寒竟如此轻易地告知于我一个外人?
  待萧寒话音落定,阁内陷入一片沉寂。钟离雁抬起眼帘,眸光清冷如寒潭映月,直直望向萧寒,声音平静无波:为何同我说这些?
  为何来到春水馆?为何对着一个非亲非故、甚至称得上冷淡疏离的女子,倾吐这等足以招致灭门之祸的机密?萧寒自己也不知道。他的父亲淮阴王萧峪谨小慎微,萧寒同他说话总要反复推敲,稍有不慎就要听他一番教诲,委实憋闷。那些纨绔子弟和红粉知己虽然风趣横生,可嘴上没个把门的,只能一同玩乐,不能交心。
  初见钟离雁,是在一次权贵云集的夜宴上。她于宴上献曲,气质清绝,仿佛独立于喧嚣之外。那时,萧寒便想,这样冰雪雕琢的女子,是不会好为人师,也不屑于嚼舌的。即便后来发现钟离雁冷若冰霜,他依旧兴致盎然。因此在面对钟离雁时,萧寒反而感到自在舒心,不知不觉就将心头烦恼吐露出来。若钟离雁真有害他的心思,那就随她去吧!
  萧寒按按额头,自嘲道:我自己憋着也是难受。
  钟离雁的心思早在梁帝图谋与淮州局势间穿梭,并未留意萧寒那一瞬间飘忽复杂的心绪。
  那你有何打算?她放下茶盏,启唇问道,声音依旧清泠。
  萧寒定了定神,道:父王的意思,是立即修书一封,将此事原原本本,快马加鞭禀告陛下。
  追随一个手段酷烈、行事疯狂的女帝,无异于一场豪赌。萧峪权衡再三,终究觉得安安稳稳做个富贵闲王,才是长久之道。
  钟离雁闻言,几不可察地微微摇头,提醒道:梁帝既敢派人联络王爷,事前必已思虑周全。她定然料想到,王爷未必会应允。她应该还有后手。
  这也是我忧心之处!萧寒眉头瞬间紧锁,女帝若不能如愿,恼羞成怒之下,恐会对父王不利!
  不无可能。钟离雁望向窗外的茫茫远山,又道,此去熙京路途迢迢,传递消息发途中恐生变数。
  梁帝既然找上了淮阴王父子,就很有可能也找上了其他权贵。她敢联络这么多人,定是有恃无恐。梁帝出自独夜楼,麾下多得是神出鬼没的刺客,拦截甚至篡改书信都不是什么难事。
  萧寒眉头紧蹙,捶案道:如此说来,就只能束手就擒,任其摆布吗?
  钟离雁神色不变,只轻轻拂开溅到袖上的几点水珠。她将一盏新斟的茶稳稳推至萧寒面前,道:你且稍安。你若放心不下王爷的安全,我可以请些江湖朋友帮忙守卫王府。至于书信,交给隆威镖局便是。
  对萧寒来说,钟离雁的声音永远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萧寒豁然醒悟,展颜道:我就知道钟雁姑娘冰雪聪明,定能解我心头之忧!
  钟离雁不为所动,端起茶盏,浅浅啜了一口,目光却渐渐落在萧寒脸上,若有所思地问道:我曾听闻,这位梁帝,乃是当年被满门抄斩的梁王遗孤,可是真的?
  萧寒收敛了笑容,正色道:十有八九是真的。
  钟离雁闻言,只是极轻地嗯了一声,眼帘缓缓垂下,遮住了眸底瞬间翻涌的复杂情绪。
  梁王遗孤钟离雁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陈溱,心道:阿溱幼时家中遭遇的变故与梁王旧案有关。如今梁王遗孤卷土重来,下一个拉拢的目标会是谁呢?
  第214章 缔盟约家中遭袭
  三月初三,陈晏百岁宴。天色未明,落秋崖众人就在院子里扫洒烹煮,忙上忙下,只留两个孩子在屋中酣睡。
  宋司欢正帮着落秋崖弟子们挪腾桌椅。赵弗端详她片刻,温声道:宋姑娘这几日气色不错,精神也好了许多。
  是吗?多谢嫂嫂挂心。宋司欢展眉一笑,解释道,我前些日子偶感风寒,如今已经大好了。
  宋司欢猜的不错,无妄的最后一味解药正是谷神珠。如今无妄之毒已解,她自然是容光焕发。
  当年宋晚亭行走江湖,西至狄历草原,南达汀洲屿。她采撷天南海北的奇花毒草,汇在一起,才炼制出了无妄。正因如此,无妄的解药也散布在五湖四海。即便是谢长松这样的杏林圣手,也不敢保证自己能遍识天下药材,更别提去解这样包罗万象的奇毒了。所幸宋司欢与陈溱一同出海时,拿到了汀洲屿的谷神珠,这才炼制出了解药。
  如今的落秋崖虽不复当年盛况,倒也乐得清静。陈晏的百岁宴不用邀请旁人,众人轻松不少。
  巳时,程夫人备好菜肴,众人刚落座,忽见十几个佩剑持刀的人朝小院走来。
  领头那人的目光如电,扫过院中的露天宴席,朗声向众人
  问道:落秋崖上,现在是哪个当家?
  竹影如刀,裁碎清晨的日光,山上弥漫着几分料峭春寒。小院里的欢笑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朝门口望去,只见来人有十多个,都是走江湖的模样,皆带着兵器。
  程榷正要答话,却被赵弗抬臂阻拦。她缓缓起身,从容不迫道:不知诸位有何贵干?
  为首那人见她眉目柔和,身形纤弱,不似习武之人,便道:我们今日前来是有要事相商,叫你们管事的出来说话!
  赵弗走上前几步,道:这里除了我兄嫂,就是些孩子。诸位有什么话,同我说便是。
  程至腿脚不便,见状忙对那些人喊道:诸位既然是江湖朋友,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程榷也立即握剑起身。宋司欢扯了扯他的衣袖,小声叮嘱道:来者不善,小心应对。
  这些江湖人寻到落秋崖,开口就是管事的,恐怕早就知道陈洧不在家中。
  程榷会意,点了点头,快步掠到赵弗面前将她拦下。宋司欢和程夫人顺势上前将赵弗拉开。
  程榷又对那些人道:在下程榷,不知几位有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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