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骆无争走上前,问萧岐道:屠维说你昨日受了伤,伤在哪儿?有无大碍?
萧岐本以为师父会责问陈溱之事,不料却被劈头盖脸关怀了一番,心中感动不已,答道:多谢师父,已无碍了。
陈溱仍记得云倚楼昨日比的噤声手势,不敢上前打招呼。云倚楼却率先笑道:昨日有外人,不便与你相认。
陈溱立即迎上前,唤道:师父!
云倚楼微微颔首,手掌交握间探了她的脉,欣慰道:果然恢复了,谢长松名不虚传!昨日在妙音寺藏经阁见到顾平川奄奄一息而陈溱提剑在旁时,她心中已经有所猜测,如今探了脉,终于彻底放下心来。
陈溱又惊又喜,连声问道:师父怎么来了恒州?水姨没有一起吗?
话音未落,骆无争和云倚楼俱是一顿。陈溱察觉到异样,笑意僵在脸上,抿唇谨慎问道:出什么事了吗?
云倚楼缓了片刻,抚着陈溱鬓发道:阿溱,涵天她她已经仙去了。
陈溱呆愣在原地,半晌没有反应过来。萧岐也骇然望向她二人。
云倚楼喟然长叹,将除夕夜种种向他们一一道出。
陈溱被心底生出的疼痛感席卷,手指渐渐攥紧,泪水顺着脸颊滴落下来。落秋崖倾覆后,她在世间辗转,只遇到过四个将她当晚辈爱护的人。先是碧海青天阁的宁许之和孟启之,接下来就是云倚楼和水涵天。
她在竹溪小筑生活了七年。七年来的每一日,师父和水姨都将她当亲生孩子一样看待。水姨仙逝,她却浑然不知。
黯然神伤间,陈溱又想到了自己的师父,心道:师父与水姨相伴二十余载,比亲姊妹还要亲。水姨不在了,师父该有多难过啊!
恕晚辈冒昧。萧岐凝神思索片刻,忽问云倚楼道,二十年来从未有人敢去无妄谷找前辈的麻烦,为何会突然出现一批刺客?
云倚楼摇头道:那百人中,使刀剑弓枪的皆有,我瞧不出他们的来路。
陈溱回神,疑道:莫非消息走漏,有人不想让师父出谷?
不无可能。云倚楼道。
此事老夫定要查个水落石出!一直在旁静听的骆无争发了话。即便水涵天早已离开玉镜宫,可他二人终归是曾以生死相托的师兄妹。师父早已驾鹤西游,师妹如今身死人手,他作师兄的理应查清此事,给师父师妹一个交代。
善哉,善哉!觉悟朝骆无争竖掌道,骆掌门若有用得到妙音寺的地方,尽管向老衲和空明开口。
空寂殉国后,空明接任了妙音寺住持。觉悟此言,可谓真心诚意。
骆无争颔首,又问道:禅师方才说什么旧案,与我那裴师弟有关?
陈溱听出端倪,向萧岐使了个眼色。萧岐立即命守卫降下帐帘,请众人在案前坐下细谈。
恐骆无争听不明白,觉悟先将来龙去脉讲了一番,才步入正题。
云施主到梧州后,伪造了一封先帝当年给张家家主写的密函,放在当今家主张琢群的书房中,以此查到了张家藏匿密函的地方。觉悟道。
云彻曾任先帝暗卫统领,随萧晔出生入死。当年萧晔暗中联络朝臣世家的密函,皆由云彻派人递送。换句话说,若这世上还有一人能写出真假莫辨的先帝密函,那必然是云彻。
张家家主见到密函,大惊之下定会察看藏信之处是否安全。如此一来,云彻只需跟踪他们,就能找到密室所在。
骆无争却道:张家的人不是傻子,若他们真与外族有染,合该销毁来往书信。
不错。觉悟解释道,密室里与有戎来往的书信只存了一封,时间是大邺弘明十五年,内容是有戎左贤王浑邪给张家的一个承诺。
弘明十五年正是静溪修禊的前一年。那年,有戎单于仍是翁叔。
骆无争攒起双眉,追问:承诺了什么?
觉悟道:浑邪向张家承诺,若他能坐稳单于之位,就每年给张家良驹百匹,且绝不对非张后所出帝王称臣。
帐中有有须臾的沉寂。马匹、器械、粮食与战争密不可分,而不对非张后所出帝王称臣之言更是本相毕露。
觉悟说罢,从怀中取出一张四四方方的信纸。信纸边缘已经泛黄,脆得能掉下渣来,信上的字迹却历历可见,容不得张家狡辩抵赖。
这样要命的书信落在旁人手里,难怪张家不惜派出大批死士奔袭数百里也要追杀盗信之人了。
昨日云彻将书信交给觉悟时,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畅快。
从前,云彻觉得自己杀孽深重。于是他将剑封入匣中,在洞里隐居了三十多年。他用云水禅心提醒自己悠然恬淡,本以为已经修成了大彻大悟的云水身,可觉悟几句话就将他拉回尘寰。
半年来他走南闯北,直到把信递到觉悟手里,才顿悟自己这么多年来想不通放不下的究竟是什么。
身在江湖,谁能滴血不沾?何况他是比刺客还要狠辣的暗卫,是先帝最锋利的一把剑。当剑怀疑自己是对是错时,它疑的不是自己,而是主人。
当年,他与先帝起了嫌隙,可两人都心照不宣。正因如此,云彻才不敢去探望妻女,而是藏到了西屏山。
这些年,他越忏悔自己犯下的杀孽,心中就越是煎熬。因为每一次忏悔都是对故人的不敬。所以先帝请他出山做最后一件事时,他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可这最后一件事,他竟然办错了。
还好,还好他找
出了这封信。若真相能大白于天下,他也算没有违背年少时承君一诺,万死莫辞的誓言。或许先帝能原谅他吧,谁知道呢。
如今看来,浑邪杀弟自立与张家无甚关系,那浑邪是否履行了信中承诺呢?萧岐问。
觉悟道:恐怕是有的,不然张家也不会留着这东西。
若浑邪抵赖,这封信就成了废纸一张,张家没必要留着这个随时可能被别人揪住的把柄。
萧岐疑道:可这些年我们从未收到异常运送马匹的消息。
从狄历草原到梧东,免不了要经过恒州,路过十余家隆威镖局。如此一来,玉镜宫不可能不知道。
骆无争冷笑一声,目光如电,道:或许,他们是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运的马驹呢!
萧岐豁然开朗,惊道:师父是说,他们走的是北祁的路?
骆无争捋着须,没有答话,算是默认了。
陈溱虽不知槐城之战时北祁从中作梗之事,但也清楚北祁与梧州毗邻,有戎若从北祁境内绕到梧东,也不无可能。她道:如此说来,十六年前与外族勾结的并非梁王府,而是梧东张氏了?
觉悟点头称是,又道:当年陈施主截获的应该是最初的信件,而陛下看到的却是被人修改过的。
将金鸡晓唱梧桐上改成了栖鸦乱舞桑榆上,后两句诗立即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金鸡与梧桐都是吉祥之物,它代表的绝对不是外敌。
梧东、梧东陈溱不由冷笑,梧东的梧不就是梧桐的梧吗?
整个大邺还有哪里能比梧东更靠近日出之地呢?难怪那封信上有梧东张家的图腾。
沉默了许久的云倚楼忽凉凉道:这一招偷梁换柱真是使得炉火纯青。
大师说那首诗被人改过。骆无争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但仍不到黄河不死心般追问道,可有查到改诗之人是谁?
觉悟没有直接回答,转而道:据说当年陈施主截获信件后,将其交到了定西将军手里。而递到先帝跟前那封,想必是定西将军呈上的。
骆无争立即起身,宽袍下的手紧攥成拳。他颤声道:带我去找他!
几人掀开帐帘,忽见一人立在门外,身影比春寒还要料峭几分。
萧岐脸色一沉,问:你都听到了?
此人正是副将张采。他是太后堂侄,在西北大营中的地位仅次于裴远志。萧岐下了命令,守卫自然不能放人进去。可张副将要在账外候着,他们也无法阻拦。
张采重重点了下头。按理说,他在账外站了这么久,完全可以找借口离开,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逃走。当听到梧东张氏跟浑邪有所勾结时,他的双腿好似灌了铅。张采这些年在军中屡立功绩,本是大有可为,但张氏串通外敌之事如若属实,他的锦绣前程定要被家族断送。
骆无争洞察秋毫,用传音入耳提醒萧岐道:此事关系重大,不可出差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