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她说着取出一只小瓷瓶递给云倚楼:这一瓶够你在世间游历一年半载了。
  不是说等有空了,我们一起把它炒成棋子豆吗?云倚楼讶然。
  水涵天微微一笑:你在淮州长大,喜食甜。做成蜜丸比棋子豆好。
  云倚楼接过瓷瓶,拔开瓶塞细嗅,果然甜香沁脾。
  什么时候做的?她问。
  闲暇时随便做做。水涵天道。
  陈溱的书信寄到不过几日,烤土、炼蜜、制丸岂是随便做做就能做好的?云倚楼心中温暖。她二人在谷底相伴二十余载,早已无需言谢。
  淮州小食极多。等过完年,街上店铺开张了,我带你去尝定胜糕,品桂花酒。云倚楼道。
  好啊!水涵天笑道,听闻烟波湖上有百顷荷花,我想带些莲子回来,种到屋外。
  云倚楼指了指窗外:池里不是栽有荷花吗?说来,塘中的荷花还是她二人带着陈溱一起种的,红的像霞,白的像雪。
  水涵天摇摇头:总觉得不如外面的好看。
  也是。云倚楼颔首。她生于烟波湖畔,撑着船长大,自然知晓湖中莲花是何等仙姿玉质。
  水涵天道:想来,荷花长在池塘里和长在江湖中,本就是不同的。
  云倚楼一怔。
  水涵天望着她,笑微微道:小楼,你终于可以出谷了。
  云倚楼心中也道:蛰伏此处二十五载,终于要出谷了,不知如今的江湖是何模样?她正要说什么,忽见窗外红光闪过。
  二人立即起身出屋察看,只见高耸的拂衣崖上亮起一簇簇火光,更有数百点火焰如长蛇般俯冲而下,直坠谷底。而方才那团红光,正是一支钉在竹屋旁的箭矢,尾羽仍在灼灼燃烧。
  冬季天干物燥,谷中草木一点就着。如今的无妄谷底已成一片火海,火势燎原,噼啪燃烧之声不绝于耳。
  砰砰两声,又有火箭击中竹屋,云倚楼回过神,猛然回神,拉起水涵天急道:走!
  没走几步,水涵天倏然挣脱,转头惊道:我的刀!
  兵器对侠客意义非凡,水涵天那把苗刀秋水更是何不为的遗物。她这些年在无妄谷底用不上兵刃,便将刀安置在木匣之中。
  见她回去,云倚楼连忙跟上。
  水涵天冲入卧房,将木匣从床榻下取出抱好,刚要踏出屋门,忽听咔嚓巨响,竹屋内柱断裂,梁、枋、檩、椽一同砸了下来!
  屋内狭小,不便施展轻功,水涵天又顾着怀中木匣,闪避不及,冷不防被大梁砸中后背。噗血雾倏然绽放。
  涵天!云倚楼惊慌失色,疾扑上前,奋力掀开梁柱。
  只见水涵天面如金纸,血从口中涌出,显是受了极重的内伤。云倚楼小心翼翼将她抱起。只见水涵天方才护在怀中的木匣已被震得粉碎,一柄修长的苗刀安然躺在木屑之中。
  小楼。水涵天握住了她一只手,气息微弱。
  云倚楼颤声道:我在这里,我们马上出去!
  水涵天却轻轻摇头。自己的身体是何状况,她最清楚不过。
  这些年云倚楼两次毒发的间隔越来越短,她生怕出事,所以勤加修炼,前些日子正好到了濒临突破的要紧时期。如今她护在身下的木匣都能震碎,更何况夹在中间的血肉之躯?她的肋骨已然折断,刺破了内脏,才会口鼻溢血。
  她望着地上那把苗刀,道:我回不去啦,你帮我把秋水带回青云山,葬在他身旁吧。
  我找不到路,你带我一起去!云倚楼抱紧了她。
  快走吧!水涵天勉力道,我这一生本就没什么遗憾了,可你还有许多未竟之事。
  我还欠你许多云倚楼道。
  四周的油脂气越来越重,窗外浓烟滚滚。再不走,她们两个都要死在这里。水涵天摇头道:小楼,你不欠我什么,走吧。
  不,我还欠你定胜糕,桂花酒。云倚楼把刀负在身后,又将水涵天抱起,低头看着她的双眼道,你不是最信我吗,我能带你一起出去的,你信我。
  水涵天剧痛难忍,阖上双眼微微点头。
  撑住。云倚楼道。
  好。
  拂衣崖上,一众黑衣人居高临下望着被烈火吞噬的山谷。
  眼见无妄谷已经烧成通红一片,有人问:咱们可以回了吧?
  另一人道:这次的事绝不能出差错,把箭放完。
  嗖嗖嗖又是几支火箭射出,直冲谷底。
  这批箭还没放完,忽有一道赤红身影腾跃而出,拂袖旋身,立在崖边。前方的弓箭手迫于威势,齐齐向后退了几步。
  云倚楼将水涵天轻轻放下,而后提起秋水,冷冷扫视众人。
  带头那人将手一挥,高呼道:上!
  武林人皆知云倚楼使剑,尤擅软剑,少有见过她用其他兵刃的。云倚楼双手握刀,点步朝前挥砍,刀随身动,电光火石间便击倒两人。
  有个手握铁枪的汉子抢上前,使出看家本领,马步一扎,疾扫云倚楼下盘。
  云倚楼步法迅捷,左趋右避,秋水跟着左右跳跃,看得那人眼花缭乱,顾上不顾下,顾枪便顾不了刀。
  哧长刀刺入胸膛。那人圆目大睁,手中长枪呛啷落地,而双腿还稳稳地屈成马步状。
  众人捏了把汗,但又有一名剑客冲上前,剑光连闪,指她颈间。云倚楼却不躲闪,撤去左手,右手将秋水朝前一挺,在那人长剑欺身之前刺中了他的小腹。
  剑长三尺,而苗刀长逾四尺,那剑客奋力前冲,顷刻间就将自己刺成了刀下亡魂。云倚楼收刀,鲜血四溅。
  剑客的死法太过诡异,余下的黑衣人不寒而栗,持着兵器与云倚楼对峙。
  一起上!为首那人下令道,她一个,如何敌得过我们百人?弓箭手
  弓箭手们闻言,纷纷将余下的箭搭在弦上,齐刷刷朝云倚楼射去。
  云倚楼神色微变,撤回悬崖边。她既要顾着自己,又要护住崖边躺着的水涵天,秋水挥成一片银光,她的额头也冒出薄汗。
  这些黑衣人中弓箭手居多,而他们带的箭多数已经射入谷底。这一波下来,可谓弹尽援绝。
  弓箭手开了头,其余人也硬着头皮往前冲。刀枪斧钺一齐涌来,云倚楼苗刀在手,痛劈猛砍、斜撩直戳,顷刻间杀出一条血路。
  除夜无月,谷底火光闪烁。云倚楼提刀立在崖上,鲜血溅满衣裙和面庞,她像是踏着业火取人性命的修罗。
  疯了她疯了!为首那人再也顾不得什么体面,抱头就窜。
  云倚楼冷笑一声:都别想走 !话音未落便使轻功追了上去,长刀砸向那人后背。
  有人如梦初醒,喃喃道:这是云倚楼啊!是二十五年前,在拂衣崖上一人斩杀八百侠士云倚楼啊!他们怎敢跟她较量?
  时隔二十五年,拂衣崖上又是一场血雨腥风。
  这一日,云倚楼当真杀红了眼。二十五年来修身养性,好不容易平息的怒火被再次点燃。他们不曾放过她,她又何必心慈手软?很多人无需杀人就能活下去,可她若不杀人,早就成了冢中枯骨。
  不知过了多久,黑衣客尽数倒下,拂衣崖上遍地都是蜿蜒的鲜血。
  不知又过了多久,谷底的火烧尽了,而崖边躺着的那个人,也已乘青烟飘入云间。
  第187章 鸱鸮鸣一枕南柯
  陈溱躺在榻上,时而羽睫轻颤,时而紧蹙双眉,却始终未能转醒。顾平川立在床前,眉头越皱越深。
  昨夜郎中询问了情况,断定是风寒发热。可他心中明白,对于常年刀尖舔血的江湖客来说,除非受了重伤,否则绝不会沉睡如此之久。
  陈溱睡梦中昏昏沉沉,觉得自己还在杏林春望中。
  她站在木屋中向窗外张望,枝头乱点碎红,林下平铺新绿。再往深处瞧,宋司欢正端着承盘给林中作画的谢长松夫妇送茶点。
  微风吹拂,杏花如雨。谢长松接过承盘,宋晚亭则搁下笔,用双手捧了捧女儿的脸颊。
  陈溱被他们的笑容感染,嘴角不自觉浮现笑意。
  可当她再次看过去时,宋晚亭掌心抚摸着的面颊却突然变成了萧岐的。
  陈溱心中一颤,朦胧间想起了什么。她尚未仔细琢磨,就见窗外的杏花林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银杏。
  日光从金黄的银杏树冠中穿过,到处都是金灿灿的。而自己正躺在摇床中,头顶是母亲温柔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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