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赵弗已有八个月身孕,行动愈发不便,连针线都不动了,闲暇时只在窗前翻翻书。
听完丈夫的话,她搁下手中书册,道:妹夫下崖时,我便隐隐觉得不对,果然如此。
半月前的消息,说有戎大军已经抵达苍云山脚了。陈洧道。
赵弗被流放边陲数年,自然知道苍云山意味着什么。她皱起眉,道:如此,你要快些去了。
陈洧没有答。
赵弗又道:不过那些孩子年纪还小,就留在崖上吧,我和程家嫂子照看他们。
陈洧在她面前蹲下,将手轻轻放在她小腹上,道:我只是担心你。窈窈出生时,我就没能在你身边。如今,我
沈郎。赵弗握住陈洧的手,打断了他的话,我虽非簪缨世家,但也出自书香门第。我自幼读的是圣贤书,学的是天下正道,你若真为了我留在家,那才让我无颜面对孩子。
赵弗将话说到这份儿上,陈洧已无法再说。他心中五味杂陈,起身轻抱赵弗双肩,道:等我回来。
赵弗轻叹,柔声道:我等你。
十月底,陈洧启程前往恒州,只带了年纪最大的弟子王宝,就连程榷都被安排留下来守着落秋崖。
赵弗最近两个月总是睡不安稳,怕沈窈扰到她,陈溱就将沈窈接到自己房中。
沈窈近些日子都是由陈洧哄着睡,入了夜,自然而然就问陈溱要爹爹。
陈溱便将她搂在怀中,哄道:姑姑给你唱歌好不好?
小家伙平时听话,一犯困就闹起了脾气,揉着眼睛道:我不要,我要爹爹!
陈溱便道:你爹爹小时候不想睡觉,也是听这首歌的。
真的?沈窈睁圆一双眼睛问道。
陈溱点头。
沈窈又问:也是姑姑唱的吗?
是窈窈的祖母。陈溱道。
祖母?沈窈有些不明白。
嗯。陈溱心中百感交集,她轻抚床铺,道,当年,窈窈的祖父远赴西北,窈窈的祖母就是在这里唱歌哄爹爹和姑姑睡觉。
她唱的是,瑶草一何碧,春入武陵溪。溪上桃花无数,枝上有黄鹂
姑姑!沈窈忽然坐起来摸陈溱脸颊,姑姑不哭,姑姑不哭,呜呜
陈溱怔怔地擦了下脸颊,沉默片刻,又去擦沈窈的脸,对她道:好,姑姑不哭,窈窈也不哭,我们都不哭,好不好?
沈窈抽抽搭搭道:好。
我们快些睡觉,好不好?
好。
夜如此漫长,无数儿子离开父母,无数丈夫离开妻子,无数父亲离开儿女。
百多年来,这样的离别夜每年都在上演。他们或贫或富,或老或少,或被迫或自愿,他们的目的地只有一个,那就是大邺最深的伤口西北恒州。
第178章 天狼啸兵马南下
苍云山以北是广袤无垠的戈壁荒漠。十月,寒风如刀,黄沙砭骨,十来个僧人拄着禅杖在沙丘上缓缓行走,僧袍鼓满了风,猎猎作响。
为首那大和尚见最后三个小和尚越落越远,便停下脚步,一抹脸上沙土,道:这才刚过苍云山,往后吃沙子的日子还长着呢,受不住就快些回去!
四下劲风呼啸,大和尚内力沛然,声音竟历历可辨。
最后那三个僧人闻言,立即小跑着跟了上来。
这大和尚不是别人,正是空念,他身后跟着的十几个年轻和尚便是妙音寺淳字辈弟子。
原来,那日谢长松嗅过坛中衣物后,立即写了封书信,命张、曹二人将其送到妙音寺觉悟禅师手中。
淮阴谢家是江湖上最有名的杏林世家,族中男子年满十五岁,都会跟着叔伯游历天下,一为悬壶济世,二为收录药材,三为增长资历。只有获得叔伯认可的弟子才能在二十岁时回淮州加冠。
当年谢长松与叔父出玉门关,翻苍云山,穿戈壁荒漠,深入狄历草原,找到了许多在中原未曾见过的奇花异草。而徐怀生当日所穿衣物上的气息,正与其中几味相似。
也就是说,奇毒来自狄历草原,有戎境内。
武林之中,最熟悉西北边境一带的是玉镜宫,可最熟悉狄历草原的却是妙音寺。
妙音寺僧众为宣扬佛法,屡番西入有戎、北上北祈、南下占呈、东渡瀛洲云游僧意志之坚、阅历之广,非常人所能及。再者,妙音寺中不乏仁心仁术的禅医,辨别草药亦不在话下。托他们相助,的确最为妥当。
一个小和尚被风沙迷了眼睛,不住流泪,仍不忘喘着粗气解释道:师叔,弟子们并非怕苦,只是沙丘本就难走,如今又刮西北风,我们实在跟不上师叔的步子啊!
空念扫视他们一眼,道:再往前走风沙更大,倒不如现在回去,免得跟丢了。
三个小和尚面面相觑。
这时,一直跟在空念身旁的淳慧摘下包袱,把绳索取了出来递给那三人,道:师兄把这个握着,咱们系在一起,就不会走丢了。
淳慧此举是为了拉这三个师兄一把,让他们走得轻松些,只是顾着师兄们的颜面,没有直言罢了。
淳慧自小在西屏山上习武,既没学过禅医,也未曾出境云游,并非寻药的最佳人选,可他却自请前往。空念心中犯疑,问:戈壁草原险象环生,稍有不慎就会曝尸荒野。你同那小道士便这般要好?
淳慧点点头,道:出家人慈悲为怀,就算是个不相识的人也应出手相助,更何况徐施主是与弟子出生入死的朋友呢?
空念不知想起了什么,默然片刻,方对众人道:走吧。
僧人们又徐徐行进了数里,天际突然传出几阵人喊马嘶,黄云白日下尘沙滚滚,一队兵马乘风涌来。
小和尚们还在发愣,忽听空念喝道:趴下!
众人伏在沙丘上躲好,空念眯眼盯着黄沙中若隐若现的旌旗,压低声音道:有戎骑兵来了。
光启十四年冬,有戎浑邪单于率军出草原、越荒漠,直逼苍云山而来。
定西将军裴远志躬擐甲胄,率西北大营于苍云山西麓迎战有戎大军,呼声响彻霄汉,鲜血遍染河谷。
冬月十
三,东方未明。兵部侍郎叶昆正在颠倒衣裳,忽接到了西北大营传来的军情,展信观之,登时冷汗涔涔。
叶昆早朝启奏,满殿骇然。
大邺与有戎毗邻,本就战事不断。草原民族牧羊养牛,靠天吃饭,严寒白灾时常常南下抢掠粮食。但百多年来,有戎越过苍云山的次数仅有两次,这是第三回。
左丞相龚文祺乃三朝元老,熟知此事关系重大,率先禀道:陛下,此事非同小可。西北大营已退到苍云山阳,距槐城城门不足十里。有戎此番来势汹汹,西北大营损失惨重,老臣恳请陛下速速调兵增援,以解恒州燃眉之急!
槐城乃大邺西北门户,兵家重地。武帝在时,曾允长清子三次加固槐城城墙,并大兴土木,挖渠引来洛水作为护城河。槐城若破,则恒州危矣!
圣上萧敛神色凝重,对群臣道:西北战事迫在眉睫,诸爱卿以为,该从何处调兵?
兵部侍郎叶昆道:臣以为俞州、梧州、梁州三州与恒州毗邻,增援最快,最为合适。
不可,梧州的兵动不得。兵部尚书褚尚忽道,今年骤冷,有戎南侵极有可能是因为没有攒够过冬的粮食。有戎如此,北祁何尝不是如此呢?
倘若北祁趁机南侵,皆时大邺腹背受敌,后果不堪设想。
户部尚书也道:陛下,俞州虽与恒州毗邻,但与槐城却相隔一千余里,远水难救近火。况且俞州乃我腹地,若从俞州调兵,恐惊动百姓,使得民心惶惶。
龙椅上的萧敛静思许久,道:褚爱卿,传朕旨意,从梁州调兵六万,梧西调兵两万增援恒州。
臣遵旨!褚尚道。
萧敛又道:另外,命梧州刺史和边境各城守军盯紧北祁,一有异动,即刻上报!
圣上一锤定音,满朝文武悬着的心终于稳定下来。
就在这时,又有一人站出来道:陛下,臣还有一言。
群臣循声望去,只见说话那人正是前越骑校尉杨鸿化的侄子杨佐。
杨佐拱手遥遥一拜,道:当年武帝与长清子在凌苍崖上掷杯盟誓,长清子立誓瑶镜全,金瓯固。如今有戎南侵,玉镜宫蒙受皇恩数十年,理应为陛下分忧啊!
此话既出,应和者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