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筝声虽激奋,但远不如钟声传得远。萧岐明白这老僧是以钟声向村民传递信号,便纵身而起跃向石亭。
  老和尚唰地起身,将秦筝竖放,右手二指飞挑,将一根筝弦拔下,连着雁柱甩向萧岐。
  雁柱好似一颗流星,筝弦则是它拖着的尾。可这银线似的尾竟能割断飞花落叶,嗖地掠至萧岐面前。
  萧岐左臂攀住树枝,右手挥刀使了招镜湖飞月。只听叮的一声,雁柱打了两个旋,拖着弦缠上了刀身。这筝弦不知是什么东西做的,削铁如泥的耀雪刀竟斩不断。
  刀走黑,不畏刚强,却怕死缠烂打的东西。萧岐恐弦上喂毒,干脆不管它,足尖踢向树干借力,继续朝石亭跃去。
  老和尚见状,又嗖嗖嗖拔出三弦,皆被萧岐以刀身缠住。
  此时筝上仅余九弦,和尚将筝尾搭在肩上,双手勾托抹托,非但没有偏离原先的曲调,还弹到了破阵曲的高潮。
  萧岐站在石亭顶上,只觉每一次呼吸都引得经脉痉挛,丹田剧痛。他知道这是老和尚的筝声在起作用,更不敢懈怠,立即屏息凝神翻身下亭,奋力一斩。
  系着蒲牢的铁链轰然断裂,铜钟咣地一声落下,驹爪砸裂石板,钟身还兀自颤动。
  铜钟落地,天地之间骤然一静。
  老和尚按弦审视萧岐,道:寻常习武之人听到这合奏,就算没七窍流血也得倒地痛哭。你年纪轻轻却能听我半支曲子,还真是后生可畏!
  柳家庄的农夫农妇虽全无内力,但音声相和,使老和尚的筝威力大增,任谁听了都觉难熬。
  萧岐抖落刀上筝弦,并未答话。不是不想,而是因为腥气充斥着他的口腔。
  陈溱内力尽失,在远处观战。她见萧岐面色有异,心中不由一揪。
  老和尚说罢,左手抱筝右手拨弦,双足蹬地,边弹边退。弦音暗挟气劲,尽数朝萧岐袭去。萧岐明白乐兵不便近身搏斗,忙迎着弦音纵身追上。
  此时铜钟虽然落地,但附近的村民已然赶了过来。柳家庄村民信观音,也十分信任这老僧。见老僧跟人打斗,年轻人撸起袖子就想帮忙,老丈老妇们则拿起乐器跟筝声应和起来。唯有那刘公刘婆有片刻的错愕。
  陈溱正要制止,可看见搀着刘公的刘婆时不由一怔。
  刘婆没有内力,只是个寻常老妇,为何能够安然站在这里?观音堂的老和尚以秦筝伤人,难道不怕误伤柳家庄村民?陈溱心道,是了,以内力催动管弦,气劲只会干扰有内力的人,所以这和尚的筝声根本伤不了我!
  陈溱不暇思索冲向寺院。方才是怕自己拖累萧岐,而现在,她要去帮他。
  这老僧再不守清规戒律,也敬重自己庙里供奉的菩萨,陈溱便直奔观音堂而去。
  老和尚见状,忙对村民喝道:拦下她!
  村民之中不乏青壮,老和尚本以为他们一群人拦住一个女子不成问题。可陈溱经年累月习武,内力虽失,身体依旧强健,这些人岂能追得上她?
  眼见陈溱跃入堂中,老和尚慌乱间又将三根筝弦一齐拔下甩向萧岐。
  三道筝弦一同发出,威力非同小可,萧岐连忙举刀去格,而那老和尚已经飞身朝观音堂冲去。他心想堂中逼仄,避无可避,筝声震耳欲聋,这女娃娃焉能活命?
  既是寺院,便有法器,陈溱在堂中稍一张望,抄起了靠在墙脚的锡杖,直指堂门。
  老和尚推开堂门,用秦筝接了陈溱一杖,侧身让开几步,便故技重施地弹奏起来。孰料陈溱非但不为所动,还将手中锡杖奋力扬起猛地一砸。观音堂狭小,老和尚避无可避,险些被敲到脑袋。
  老僧一骇,心道这两个娃娃的内力怎的如此高深?难道他避世隐居多年,江湖已经变了样?他摸不透陈溱底细,便抱着秦筝往观音像背后撤去。
  陈溱则持杖紧逼,锡杖递出却被老和尚以筝打偏,杖头陡然一转砸在了香案上。老和尚脸色骤然一变,厉声喝道:放肆!
  陈溱心中生疑,定睛一瞧,只见杖头压住了香案上一块绢帕。她知此物要紧,便转动杖身将帕子带起,奋力一挑就将它握在手中。
  老和尚见状,筝上仅剩的六根弦一同发出。陈溱心道不好,抱着锡杖就地一滚,堪堪躲开。
  萧岐收拾好那三根筝弦,立即冲入殿中,俯身揽住陈溱的腰便要离去。
  可那老和尚却大咤一声,丢掉秦筝冲上前来,拽住了陈溱手里的巾帕。
  两人皆不放手,手背上都起了青筋。绢帕绷直,嗤啦一声裂开。老和尚捏着半块儿帕子向后一跌,萧岐却抱着陈溱冲破村民包围,飞身而去。
  萧岐抱着陈溱回到刘公刘婆的小院,不顾黄狗叫唤,牵了马便疾驰而去。
  到正午时,骏马已飞驰十余里。陈溱见萧岐仍是面色苍白,眉头紧锁,便唤他停下歇息。
  两人下了马,陈溱捏了捏萧岐的手,问道:你不舒服吗?
  萧岐眉尖微颤,再也忍不住,吐出一片猩红血雾。
  陈溱将发颤的手搭上萧岐的手腕,只觉内息紊乱不堪。以数十人合奏为辅的筝声威力太大,他显然受了内伤。
  萧岐轻拍陈溱的手安慰她,又道:走吧,他们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追上来。
  陈溱用手指给他擦着唇,皱眉道:你这样子,如何赶路?
  她说罢,扶萧岐在树荫里坐下,起身四处张望了一番。此处应是邻近村庄,道旁有不少农田,不远处的那块儿麦田里还扎着几个草人。
  陈溱计上心头,拔了两个草人绑在马背上,又除去两人外衣给草人披上。做完这些,她拍了拍手,用树枝猛刺马臀。两匹马儿吃痛,扬蹄而去。
  两人稍稍安心,一同走向山谷暂避。想他二人曾在东海统领群豪,如今却在这小山村里东躲西逃,委实狼狈。
  所幸谷中幽静,极宜入定养伤,两人找了个隐蔽的山洞,又拨乱长草掩住洞口,这才舒了一口气。
  刀给我。陈溱对萧岐道,你尽管疗伤,我替你守着。
  萧岐递过刀,想起陈溱方才与那老僧夺帕之事,便问:那帕子,是什么东西?
  定是要紧东西。陈溱说着从怀中取出半张巾帕。
  这半张绢帕上绣着几朵海棠花,上面有两行小字:
  月初三,百日之礼。
  两人皆是一怔,这绢帕上的字迹和针脚,竟和梁王妃赠冯幼荷的一模一样。
  第160章 见禅机经脉如竹
  梁王妃身份尊贵,她能贺哪个孩子的百日之礼?这绢帕极有可能是卫萦给自己孩子绣的。老和尚将绢帕供在佛前,显然是为了给那孩子祈福。若真是如此,那么梁王子嗣极有可能还存于世间。
  二人惊奇不已。萧岐道:为今之计,只有尽快赶往妙音寺请教觉悟禅师。
  不急。陈溱将那半张绢帕仔细叠好揣回怀中,又对萧岐道,你安心疗伤,我在这里。
  陈溱如今内力尽失,两人若真遇到劲敌还得靠萧岐顶着。想到这里,萧岐便不逞强,安心入定。
  许是那两匹绑着草人的马儿奏了效,这一日一夜谷中幽寂,无人打扰。
  不知过了多久,萧岐悠悠转醒,洞口已有蒙蒙亮光。他侧身去瞧,只见陈溱坐在自己身旁,阖眼靠着石壁,气息浅浅,羽睫微颤。
  萧岐不忍将她唤醒,屏息轻轻起身,孰料刚一动,陈溱便睁开双眼,手中刀柄骤然握紧。
  知她担忧自己,许是一夜都没歇好,萧岐心中更是疼惜,扶着她双肩道:再睡会儿。
  瞧清面前人后,陈溱稍松了一口气,问他:好些了吗?
  无碍了。萧岐将她拉入怀,让她靠着自己的肩,道,众人合奏再厉害,发劲的也不过是那老僧一人的内力。你无需忧心,再歇会儿吧。
  陈溱靠在萧岐肩上,忽微微起身搂住他的脖颈。她熬了一夜,本该神色困倦,此时却凝然道:待我去无妄谷禀明了师父,回落秋崖祭了爹娘,我们就成亲吧。
  江湖中人极重师道,禀明了师父,这事就算定下了。陈溱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突然萌生出这样的念头,但既然想到,她便说了。
  此时晨曦初上,空谷静谧,唯有莺啭燕啼。萧岐顿了许久才听明白她这句话的意思,抚着她的背道:好,我去青云山禀告师父,再
  回淮州告诉父王。
  好。陈溱一笑,倚在他怀中安然睡去。
  两人歇够,问村民买了衣裳,又走到镇上买了马匹,这才继续赶往妙音寺。
  出了俞州,草木渐稀,戈壁荒漠映入眼底。再往前走,戈壁与草原斑驳交错,远山披着皑皑白雪漂浮在云层里,极近又极远。他们策马赶了十日,这才抵达妙音寺所在的西屏山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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