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见萧岐发怔,陈溱抬手在他面前晃了晃,问:想什么呢?
萧岐回神看她,道:忽然想
起,我还从未问过你,你想做什么。
陈溱凝眸沉默片刻。
小时候她只想活下来,学成最厉害的武功,去给爹娘报仇。后来,几经风雨,时过境迁,她才恍然明白,报父母之仇是为人子女的本分,就像扫东海海寇是江湖侠士的大义。这些是她该做的,并非她所求的。
陈溱望向远处云雾缭绕的青山,道:待大仇得报,我要去做个游侠。纵马天下,泛舟湖上,赏洛阳花,折江南柳,观海上月,饮窖中酒。不为名利羁绊,不为世事奔波,萧然尘外,剑斩不平,那才真叫快意!
阳光灿烂柔和,将她的面颊映得莹然如玉。她说得这般舒畅,嘴角都带上了笑意,看得萧岐有些醉。
你呢?陈溱又问萧岐。
萧岐稍移开目光,道:苍云山西侧有河谷,我想亲眼看看塞上江南。
他答得简单,陈溱却听出了其中深意。
大邺和有戎之间有一片沙漠,两国本该以此为界,可沙漠寸草不生,白日热浪灼人,夜间寒风刺骨,极难驻守,是以大邺守军退到了沙漠以南的苍云山,有戎士卒退到了沙漠以北的狄历草原。
有戎固守草原时,苍云山西麓是恒州百姓的草场。那里牧草肥美,河水静深,牛羊遍野,被称为塞上江南。
可有戎南下,苍云山一线战火连连,这塞上江南也毁于兵燹。
到喽!老船夫一声吆喝唤醒了沉思的两人。
陈溱对萧岐笑道:那记得带我一起看。
好。萧岐道。
淮阳王府墙外有带刀护卫严密巡逻,可萧岐轻功高超,能无声无息地溜出来,自然也能无声无息地溜回去。
然而陈溱内力尽失,翻过王府高墙容易,不惊动守卫却难。萧岐便将她抱起,足尖一点纵身越过高墙。
淮阳王府中间靠南的位置有片池塘,八角小亭翼然立于池上,碧青纱帘和湖水融为一体。
池塘周围假山林立,瀑布涌泉点缀其间,又有青松翠竹环绕,清灵幽寂。
父王住在正北,母妃平日也在那里,不过她还有个小院在东南角。湘儿住西边那座院子,我和萧崤在东面,他靠南些。萧岐记着陈溱那句怕找不到路,便带她认了起来。
他正说着,忽在淙淙水声中辨出几道极轻的脚步声。
萧岐自然不怕被府中人瞧见,可陈溱毕竟闯过王府,万一被府兵认出,又要引来麻烦。这般想着,萧岐便拉着陈溱躲到假山之后。
这处假山石上挂着道三尺宽的银瀑,水珠溅在身上,凉意沁骨。
待看清来人时,两人惧是一惊。
只见宋华亭带着侍女秋荷走来,似乎在议论着什么,可惜瀑布水声哗然,两人听不真切。
陈溱往假山内侧靠了靠。她那日来王府救宋司欢时,和宋华亭打过照面,因此绝不能被瞧见。
萧岐也皱起了眉,紧紧盯着那主仆二人。
直到宋华亭和秋荷走远,陈溱和萧岐才松了一口气。
陈溱背靠假山,道:我还是待在你那儿,不出来的好。
萧岐面带歉意,伸手拉她。
瀑布周围布满青苔,又湿又滑,陈溱手上微一用力,脚下忽一个踉跄,萧岐忙上前搀扶。
陈溱也迅速扶向假山,熟料这一按竟然扑空,半个身子朝瀑布倒去,所幸萧岐扶得及时,才没让她一头栽进水里。然而,陈溱整条左臂都伸进了水帘。
顾不得泉水冰凉,陈溱伸臂探了探,道:空的。
两人相视一眼,一同迈了进去。
假山之中别有洞天,两人没走几步便见到一条通往下方的石阶,拐角处放着盏青瓷长明灯。
你以前没来过?陈溱问。
萧岐摇了摇头。
也是,谁没事儿往瀑布里面冲。
两人一同沿石阶朝下方走去。陈溱捏了捏萧岐的手,道:像不像那日在汀洲屿的时候,我带你走水下暗渠?
萧岐颔首,微微一笑。
那时水下昏暗,怕两人走散,陈溱才任由萧岐捉着自己的手腕。可如今却不同了,他二人牵着手,再无半分窘迫。
下了石阶,又沿石廊走了十几步,前方豁然开朗。
石穴正中是一座五尺高的莲花台,台上放着一只石盒,盒盖用铁扣和铁钉锁得死死的,整个石盒又箍了两圈铁环。
萧岐内力浑厚,又有刀在手,想打开这只石盒并不困难,可打开之后想要复原怕是难办。为免打草惊蛇,他没有轻举妄动。
这么小一只盒子,怕是连剑都装不下。陈溱说着走上前仔细瞧,忽然发现石盖一角似乎刻过字,但又被人刻意刮去了。
宋晚亭,宋晚亭?陈溱辨认出那三个字,不由一惊,问萧岐道,你姨母的?
萧岐皱着眉,摇头道:我不知道。
谢长松和宋晚亭隐居多年,萧岐从未见过这个姨母。
待小五从杏林春望回来,我问问她。陈溱刚说完,就禁不住打了个喷嚏。
他们进来时淋了水,衣衫半湿。陈溱如今没有内力护体,石穴中阴风吹来,不由得浑身一颤。
萧岐想给她擦擦头发,却发现自己衣衫也是湿的。他顾不得去想这件密室有什么玄机,一把拉起她道:快些回去。
烟波湖畔多水,当地人习惯每日沐浴,街上有不少日出就开张的混堂。
淮阳王府当然没有混堂,但每个院子里都有专门安置汤池的浴室。
见小郡王拉着个姑娘湿淋淋地回来,满院仆从婢女瞬时低下头,不敢多瞧一眼。
萧岐径直把陈溱带到浴室门口,道:快进去吧,别着了凉。说罢便要离去。
哎!陈溱忙叫住他,低声道,我没衣裳。
萧岐眨了眨眼,像是有点不知所措。
陈溱也眨了眨眼,比他更不知所措。
好半天过去,萧岐才僵僵道:小妹应当有新裁的衣裙,我去问问。
陈溱这才随那两名侍女进去。
屋中水汽氤氲,灯光被水雾映得格外柔和。两名侍女将陈溱带到后便拉开屏风,匆匆离去,带上房门。
这两日舟车劳顿,又跟七个喽啰打了一架,陈溱的确累了。她除去衣衫鞋袜踏入池中,靠着石壁,舒服得险些睡过去。
直到屋门吱呀一响,陈溱才瞬时清醒,将浮在水上的巾帕拉到身前。
一道柔柔的女声传来:姑娘,奴婢将衣裙搁在这儿了。
好。
陈溱洗完出来,见萧岐立在院中,便提着繁复的下裳道:许久不曾穿十二幅的裙子,走起来总觉得怪怪的。
说罢,还故意踢了裙摆一脚,将那绣满玉兰的裙子扬得老高。
萧岐走过来拢起她背后的发,道:小妹不常外出走动,绣娘给她缝制的衣裳都是这般。
见仆从侍女匆忙提桶换
水,陈溱便问他:不去沐浴?
萧岐不可能湿淋淋的去见萧湘,所以早就换了常服,头发也烘得差不多了。可瀑布兜头浇下的是生水,不再用热水洗一遍总归放心不下。
先给你擦头发。萧岐道。
两人走入房中,萧岐拉她在椅上坐下,便拿起巾帕给她擦头发。小郡王从未干过这活,擦拭时格外小心。只是擦着擦着,萧岐忽然一停,垂首静静地看着陈溱。
看我做什么?陈溱转头问他,几滴水珠顺着发梢滴在衣襟上,随着她的心口微微起伏。
萧岐有一瞬神思恍惚,移开目光道:第一次见到你就是这般模样。
陈溱笑了,抬手贴了贴自己的脸颊,道:怎么会,过了十年,我都觉得自己模样变了。
不是。萧岐把她额前湿发往耳后一理,道,你那时也是这样,发梢滴着水珠,像漫天星光。
陈溱怔了片刻,忽然反应过来:你早就醒了?
萧岐老老实实道:我根本就没昏,只是我发现一挣扎就往下沉,一动不动地躺着反而能漂起来。
陈溱想起当年萧岐身上的流星针,又记起那日萧岐从太阴殿后殿走出时惝恍迷离的样子,心中不由生疑,正要询问,萧岐却先开了口。
我可不可以萧岐一顿,垂下眼睫,双颊一片嫣红,轻悄悄道,亲亲你?
陈溱刚沐浴过,双颊被蒸得微红,恍如长天烟霞。萧岐看着她,只觉心神激荡,又暗中自咎不该如此唐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