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在流翠岛的石洞里、在薜荔堂后的山崖上,萧岐也曾抱过她的。那时陈溱并无意识,平静而安然。可现在,她清醒地站在这里,动也不动,像是一座精致而冰凉的玉雕。
  萧岐心中升起一种惘然若失的感觉,直到身前有什么东西硌到了自己一支别在她腰后的竹笛。
  月色洒上两人鬓发,陈溱感受着身后的怦然心跳,想起那日在流翠岛木屋中问萧岐的话,不禁思绪万千,垂眸道:我有时真不明白你究竟是怎么想的。
  萧岐低下头,将下颌搭在她的肩上:我最不想瞒的人就是你。
  那为什么不告诉我?萧岐在意她,待她不同,为什么还要瞒着她呢?她又问道,朋友讲究交情交心,你骗我瞒我,我如何信你?
  我听了陈溱这番话,萧岐差点就要将实情和盘托出了,可想到父母弟妹,他还是忍了下来。
  抱歉。萧岐松开手臂,破元涣功散是我命人下在饭菜里的,艨艟也是我命人连夜开走的。我是朝廷郡王,我坚持要求,玉镜宫不敢不听令,我
  陈溱霍然转身,直直地看着他,将指节攥了又攥。
  就在此时,树林那边忽传来一阵杂乱急促的脚步声。
  电光火石间,陈溱心念一转,捉住萧岐的手腕纵身跃起,躲进了道旁大樟树的树冠里。
  直到在树枝上站稳躲好,陈溱才惊觉自己方才想的是如果无名观弟子回来看到萧岐,那他就糟了。
  想到这里,她丢开萧岐手腕,不由懊恼。万一萧岐真和裴无度一个德行,她不一剑杀了他都是手下留情,还帮他做什么?
  萧岐自然也猜出了她方才的顾虑,可见她眉间紧蹙、目光锐利,知她还在生气,便偏过头去。
  不出片刻,十来号黑衣人簇拥着一名女子从林中跑了出来。
  陈溱觉那女子莫名眼熟,还未仔细瞧,又见十来个青袍道士追了出来,为首那人凤炁冠青华裙,手握拂尘,正是方才搜捕萧岐的明微。
  明微提气运功,一招御气凌空跃到黑衣人面前挡住去路,气势慑人,不怒自威。
  黑衣人们按剑停下,那女子上前两步,抱拳行礼道:晚辈无色山庄宋苇渡,见过明微道长。
  她眉目柔美,身姿却直挺,自有一股端庄之致。
  陈溱闻言恍然大悟,心想怪不得自己觉得眼熟,原来是七年前见过几面的宋苇渡。可无色山庄的人不是应该守在周家院外吗,为何会来此处?想到这儿,她不由瞧了一眼萧岐。
  萧岐望着树下众人,眉头稍皱,似是对这表姐的到来也颇为意外。
  你跑了这么久,现在才想起拜见我吗?明微冷笑一声,又问她道,萧岐在哪?
  陈溱心想,明微虽严厉率性,但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她定是发现了什么,才会紧追宋苇渡不放。
  宋苇渡笑笑道:前辈一见我就追,我当然得跑。至于表弟他应当在淮州吧。
  师父。冯怀素走到明微身边,看了一眼宋苇渡道,宋长亭待他外甥本就不亲,宋苇渡又怎么会知道萧岐的消息呢?
  亲不亲的,总归是亲人。萧岐离开汀洲屿的时候,不还是把宋长亭父子俩捎上了?明微答完冯怀素,又对宋苇渡道,小丫头,你少跟我装蒜。你手下的人神出鬼没,东砍一剑西亮一刀的,难道不是为了引开我?
  不错,我半炷香前的确见过他,可如今嘛宋苇渡嫣然一笑,没有继续说下去。
  明微脸色一变,皱眉道:萧岐下山了?
  不错。宋苇渡道。
  陈溱看出萧岐眼中的疑惑,又想起他方才只认罪不解释的态度,不由低声道:瑞郡王下毒离岛时还记得带上无色山庄的人,他们怎能不感恩戴德呢?
  陈溱刚说完就觉得有些过,可话已出口,想收回来也是不可能的了。她抿了抿唇,不去看他。
  萧岐知她如今还在气头上,便不多言。
  明微上前两步,黑衣人纷纷挡在宋苇渡面前。明微懒得和一群喽啰较量,停下脚步又问宋苇渡道:玉镜宫离开汀洲屿时还带着你父亲和你弟弟,想必,你是知道些什么的了?
  略有耳闻。宋苇渡道。
  明微便问:他们为何那么做?
  陈溱闻言也竖起耳朵,却听宋苇渡道:恕晚辈不便告知。
  不便告知?明微冷声一笑,又上前两步,莫不是在搞什么鬼?
  宋苇渡身前的四名毒宗弟子见明微逼近,拔剑就冲了上去,却被明微以拂尘拨开丈远。
  又有黑衣弟子指着明微高呼:你这女冠,为老不尊,欺负一个姑娘,就不害臊吗?
  休得胡言!宋苇渡登时呵斥他道,退下!
  萧岐见状倾身便要下去,却被陈溱伸臂拦下。
  明微道长不是不讲理的人,你莫要冲动。陈溱道。除了这个原因,陈溱自己也想听听宋苇渡能说出什么来。
  萧岐望她一眼,终是收回将要借力拍树的手掌。
  明微瞥那弟子一眼,虽心中有气,但自持身份,便
  不与他争辩。
  宋苇渡道:晚辈不敢在前辈面前故弄玄虚。我那表弟若真的有意加害,前辈为何还能站在这里呢?
  你放肆!有名小道童站出来喝道。
  宋苇渡盈盈施了一礼,道:晚辈并非偏袒瑞郡王,只是请前辈仔细想想,他有那么多杀害你们的机会,可为什么你们全都安然无恙回到了淮州呢?前辈今日-逼迫他,来日发现怪错了人,岂不后悔自责?
  宋苇渡这话是对着明微讲的,却让陈溱听得心头一颤。这些她并非没有想过,方才见到萧岐那般神情时,她也给了他解释的机会,可萧岐遮遮掩掩反而令她更为伤心和恼火。
  他若清清白白,讲清楚便是,难道我是蛮不讲理的人吗?明微道,错放了他,我就不会后悔自责吗?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冯怀素也劝道:宋姑娘,我无名观弟子不是是非不明之辈,可那日汀洲屿上的事不弄清楚,瑞郡王即便遇不到我们,也会遇到江湖上的其他人,他陷自己于举步维艰之地,又是何苦呢?
  冯师姐。宋苇渡向冯怀素施了一礼,难言之隐难言之隐,不就是不能讲出来的事吗?
  明微静默片刻,看向宋苇渡道:听你这话,是对此事了解颇深了?
  宋苇渡道:我没有去东海,只是在我爹和航儿谈话时听到过一些。
  你听到的那些东西,不能告诉我?明微反问。
  宋苇渡点头,明微便走到她面前,与她相距咫尺,道:你就不怕我吗?
  毒宗弟子听了这话,当明微要对他们家小姐严刑相逼,哪还忍得住,纷纷朝明微冲来。
  无名观弟子见状也提起木剑握着拂尘与他们缠打在一处。
  萧岐掌按树干,紧盯着树下二人,蓄势待发,只要明微一出手,他便以掌击树干俯冲而下夺走宋苇渡。
  他绝无害你们之心。宋苇渡今夜第三次行礼,于一片打斗中平静道,前辈是性情中人,晚辈敬佩,是以更不能说。道长若真的气不过,劫了我便是。
  明微注视着面前的姑娘,忽大笑几声,道:想不到宋长亭武功平常心思毒辣,却能生出个这么明事理的女儿来!都停手!
  宋苇渡听明微对宋长亭颇有微词,又辩解道:家父肩上担子重,他
  你走吧。明微抬手打断她。
  宋苇渡甚觉惊讶,不可思议地看着明微。
  明微领着一众弟子朝山下走去,头也不回道:我今日放过的是你,不是萧岐,今后若再见到他,我还会相问。
  明微走后,有毒宗弟子低声嘀咕:这老婆娘也忒歹毒
  不可出言无状!宋苇渡立即喝止道。
  那弟子撇撇嘴,似乎还是气不过。
  宋苇渡望向林间,直到无名观众人走远,才低声对随行的毒宗弟子道:把那匹马放了吧。
  树上,萧岐神色一动。方才明微骤然发难,他只得舍马而去,没想到紫燕寻觅主人不得,竟落到了无色山庄手里。怪不得宋苇渡知道他在此处,她方才对明微说一炷香前见过自己,原来是见过坐骑。
  树下,众随从面有难色,一人上前道:小姐,那马儿烈得很,被套住后嘶鸣不止,我们怕把那群道士引过去,就给它喂了些蒙汗药,这会儿估计还没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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