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宋司欢坐在火堆旁,狠命薅着脚下的稻草。被人辱骂的滋味总归不舒服,偏谢长松家教极严,不许她一个女儿家学那些粗鄙之语,小姑娘只能恨恨诅咒道:我再见到那范青卓,定要毒得他四肢抽搐、两眼翻白、七窍流血、不省人事!
  程榷光是想着那场面就禁不住打了个哆嗦,道:倒也不必如此狠绝
  宋司欢登时气结,指着程榷向陈溱告状:秦姐姐你看他!
  他们几个跟范青卓本就没多少交集,稍一想就知道宋司欢讥范青卓是因为他在武林大会上重伤程榷,又对落秋崖和陈溱冷嘲热讽。
  陈溱便对程榷温言劝道:她是为你我出气才被范青卓恶语中伤,你不可过分指责。
  程榷睁大了眼睛,连连摇手道:不不不!弟子岂敢指责宋姑娘,我只是觉得以牙还牙,终非善法
  不然呢?宋司欢打断他道,你还想以德报怨吗?那你去跟淳慧还有徐怀生说去,指不定他们看你慧根深厚,还能领你入门当个和尚道士,省得在这江湖上打打杀杀的!
  程榷支支吾吾道:我,我不是
  旁边的陈洧立即给了他一肘,提醒道:嘘!
  不理你了!宋司欢余怒未消,哼了一声,挪到陈溱身后背过身去睡了。
  程榷见她躺下,便也不敢再作声,往柱上一靠闭目养神。
  四周阒寂,柴火噼啪作响。不一会儿,两人还真睡着了。
  陈溱举头望蛛网,低头看草堆,实在没有睡意,下意识抽出腰后竹笛递到唇边,又恐将程榷和宋司欢吵醒,终是缓缓放下。
  想什么呢?陈洧声音自旁侧响起。
  陈溱张了张嘴,又抿起唇,终是没有说出来。虽说哥哥是自己在这世上最亲的人,可毕竟分开了十四载,有些心事总归不好意思开口。
  陈洧似是低笑了一声,将拳递到唇边一掩,清了清嗓道:萧岐这般骗你,的确不是东西,下次看见得好好揍他一顿。
  陈溱一惊:谁跟你说的?
  陈洧下意识瞥了程榷一眼,陈溱不由攥紧指尖,暗忖这小子是该好好教导一番了。
  是我听你给我讲述东海之事时,许多地方一语带过,说得含糊不清,昨晚我才去套了程榷的话。陈洧走到她身边坐下,为什么不同我讲?
  他们幼时也算得上是无话不说,若非要举例,那就是一起偷溜下山玩耍,互相遮掩,瞒过爹娘。
  那不是陈溱垂首,声如蚊蚋,我被他耍得团团转,我不要脸面的吗?
  陈洧却点了点头道:挺好的。
  陈溱立即仰头看他:好什么呀!
  陈洧道:教你长长记性,莫要轻信于人。
  陈溱许久没被人说教过,闻言心中一气,学着方才宋司欢的样子别过脸道:不理你了。
  陈洧倒也不急,就在她身畔静坐。
  片刻之后,陈溱气消了,转过头来抱着膝道:我并非毫无防范之心。
  陈洧将她肩上沾着的一根稻草捡下,道:生死相托那么些回,你信他也不足为奇。
  陈溱叹了一声,道:所以,我不明白他为何要那么做。若说他有意陷害,那破元涣功散的解药就在碧海青天阁弟子手里,他是知道的,为何还要用?若说不是,那他好端端的给我们下毒做什么?
  回到淮州后,你去问过他吗?陈洧问道。
  陈溱摇头。
  陈洧道:以你的身手,只身潜入淮阳王府不是难事。
  陈溱沉默片刻,火光映着她侧脸。
  我不想见他。
  嗯?陈洧稍一扬眉。
  火堆腾起的烟熏得人眼睛酸,陈溱道:萧岐不辞而别,我不仅是生气,还有一些难过。
  这夜过后,四人策马疾行,脚程极快,十月初七已然踏入俞州境内。
  伙计用方木盘端来四碗热气腾腾的面搁在桌上,道:客官尝尝!今早现宰的羊,鲜得很!
  程榷刚拾起竹筷,陈洧眸光微凝,声音压得极低:
  当心,咱们被人盯上了。
  第124章 再相逢兵分两路
  此时正值饭点,小饭馆中人来人往,有说有笑。角落上那一桌人时不时往这边儿瞥一下,也不显眼。
  陈溱举盏时侧目看去,瞧见了边上那人腰间别着的竹吹矢。
  是无色山庄的人。陈溱道。
  啊?程榷在淮州被无色山庄的人阴过,闻言立即撂下了手里的碗筷。瓷碗在木桌上咣咣晃荡两下,溅出几点鲜美的羊汤。
  宋司欢瞄他一眼,捧着碗嫌弃道:放心吃,死不了!
  程榷惊魂未定,看向陈溱。
  陈溱道:不慌,先吃饱,谅他们也不敢现在出手。
  毒宗和五湖门不一样,五湖门真正见过陈溱出手的不过两人,那范青卓狂妄傲慢,自命不凡,想必并未将东山和东海上的情况如实相告,五湖门才会那般不自量力。
  而宋长亭,是切切实实和陈溱动过手的,当然不会傻到派几个喽啰和她交战。无色山庄的人跟着他们,必是另有所图。
  四人吃完面,起身继续往西走,街上人流如织,无色山庄的人步步尾随,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陈洧问:你和毒宗有恩怨?
  有些仇吧。比如七年前暴打宋苇航,比如今年秋天潜入淮阳王府劫人。想到这儿,陈溱脚步一停,立在岔道中央望着前方酒旗,对陈洧道,你带小五走左边,我带程榷走右边,酒馆集合,看他们跟谁。
  陈洧明白她的意图,稍一点头便叫上宋司欢往南走。
  陈溱走走停停,佯装采买,不时往后瞟一两眼,可那些鬼鬼祟祟的人却突然不见了。
  这小镇上的街道纵横交通,走不同的道路在同一处汇合并非难事。他们四人中,跟毒宗有渊源的不过她和宋司欢两人,如此看来,无色山庄的目标是在宋司欢身上了。
  四人步入酒馆,要了间房歇脚,在屋内低声商榷起来。
  宋司欢攥着手道:宋华亭宋长亭姐弟俩一直在打探我娘的消息,他们跟着我必定是为了这个!
  陈溱知她所说在理,便问道:这儿距杏林春望还有多远?
  宋司欢想想,道:得两三日的路程。
  陈洧虽不清楚宋家姐弟三人的恩怨,但也知道宋长亭并非善类,他道:毒宗既然有意跟踪你,那么这方圆十里怕是布满了他们的眼线,正面交锋捉拿我们不容易,神出鬼没地尾随却是简单。
  阴魂不散,委实烦人。
  宋司欢皱起眉:可我必须得回家一趟。我娘的病等不得,我得把谷神珠交给我爹。想起母亲的病,她眼中不由起了水雾。
  程榷不知所措道:你不要慌,别难过,咱们肯定有办法的!
  陈溱望向程榷,忽然计上心头,招手叫他过来道:这样,让小五扮成你的样子回去找她爹娘,你扮作她的样子跟着我们。
  程榷愣在原地,双颊腾的一红,支支吾吾道:这,这
  陈洧到他肩上一拍:诶,这个办法好,无色山庄的人跟得远,瞧不清你们
  的样貌,见装束一样,必会把你当做真的宋姑娘。
  程榷脸红得更厉害了,哪有男孩子穿裙子、扎小辫的?
  陈洧看出他心中所想,忍着笑咳了一声,道:为了救人,有什么不好的?
  宋司欢也觉得此计甚妙,解着自己外袍道:那快换!
  如今已是寒露时节,每人身上的衣裳少说也有三四件,都是江湖儿女,在这儿换个外袍并无不妥,可程榷还是涨红了脸。
  陈洧见状,拉开屋内的木屏风,笑他道:来,给我们家大姑娘把屏风支起来。
  程榷忙不迭反驳:我不是大姑娘!
  陈洧从善如流:好,给我们家腼腆的大小子把屏风支起来。
  宋司欢朝那屏风吐了吐舌头:哪来这么多穷讲究?
  换好衣裳,宋司欢又细致认真地给程榷扎起了小辫。程榷实在看不下去镜中自己的样子,一个转身背对妆台。
  衣裳和头发收拾妥帖,程榷又将剑交给宋司欢,道:宋姑娘拿着防身吧。
  宋司欢眨眨眼,并未去接:你不是说,这剑是你爹给你的吗?
  不拿此剑,无色山庄的人可能会心生怀疑。程榷转头看看陈溱和陈洧,再说,我和两位师叔在一起,安全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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