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今人赋诗,常觉难及古人。陈万殊也觉得让儿女们读自己的诗词稍显别扭,便只让他们学习《诗》《书》,并没有让他们读过《静溪诗集》。
  但小孩子天生好奇,就喜欢翻腾东西。兄妹俩早就在父亲的书房中看过《静溪诗集》的抄本。
  陈溱思索片刻,道:爹那首松石嶙嶙,青萝翳翳的四言诗我记得清楚,其余人的,却是记不得了。
  陈洧便追问道:那你可还记得那些作诗之人的名字吗?
  陈溱摇了摇头。
  无妨。陈洧将卷轴铺于桌面,缓缓展开,来看看,这画上的人,你认得几个?
  那画卷四尺长一尺宽,画卷上上溪流蜿蜒,小亭翼然,远山如黛。画中人或临风长啸、或迷花倚石,或舞剑、或饮酒,笔触细腻娟秀,人物栩栩如生。
  陈溱瞧着溪畔那位一手
  负于身后,一手举杯与友人对饮的男子,颤声道:这是爹爹?
  是。陈洧道,其余人呢,认识吗?
  陈溱摇头。
  陈洧解释道:这幅图是阿弗凭记忆摹绘的,原画是她父亲赵鄞所绘的《静溪修禊图》。这幅图画的是弘明十六年上巳日,父亲在落秋崖下宴客修禊的情景。
  怪不得陈溱喃喃道,手指不由自主抚上画卷。怪不得画上景象如此熟悉,那潺潺流水不就是静溪?那寥寥几笔勾勒出的高峰可不就是落秋崖?
  陈洧继续道:画中人,十之八九已都死在了十几年前。唯有一人,这几年在江湖上出现过。
  陈溱浑身一震:何人?
  陈洧手指倏然点向画中一名端坐石凳、持卷静读的女子,道:独夜楼巨门堂堂主,季天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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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好鲜衣,好美食,好骏马,好华灯张岱《自为墓志铭》
  第122章 棠棣华杀机暗藏
  兄妹二人决定当日就启程去往梁州,将赵弗和窈窈交付给钟离雁,只带上程榷和宋司欢。
  赵弗虽想出城相送,可又恐窈窈吹风着凉,留在春水馆中。
  钟离雁将四人送到城门口,临别之际又再三嘱托。
  出了城,繁华之景顿收。前路浩荡,远山连绵,风过松林,生出一种阔大的萧索。
  淮州地势平坦,站在原野里随便眺望,就能瞧出五里之内有无炊烟。四人行了半日,日暮时分恰到了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索性在一株大榕树旁的破庙中歇脚。
  宋司欢九岁被余郎中送到杏林春望,与谢长松、宋晚亭夫妇为伴,对药理毒理兴趣颇深。那日被宋华亭囚于芙蕖水牢身染剧毒,痊愈之后她竟将浸了毒的衣裳晾干剪碎,硬生生把宋华亭那一池子毒汤的配方八九不离十地推了出来。
  听闻此行是要去找独夜楼巨门堂堂主季天璇,宋司欢不由双眸一亮,道:巨门堂,就是独夜楼里制毒炼丹的那个分堂吧?
  陈洧一边往火堆里添柴一边道:不错,独夜楼七堂中文曲堂掌情报消息,巨门堂掌毒物丹药,贪狼堂、禄存堂和那杓三堂全都是刺客。
  宋司欢绞着发辫,脸上有掩不住的欣喜:那我可得好好瞧瞧!
  陈溱跟左天玑、王玉衡、孙开阳、李摇光都交过手,还与吕天权打过照面,独夜楼七堂堂主,她唯独没有见过贪狼堂和巨门堂的了。
  不过,她十三岁刚踏出揽芳阁就被王玉衡、黄开阳、李摇光三人摆了一道,是以对独夜楼并无好感,听闻独夜楼巨门堂堂主是自己父亲的旧相识时,心中还稍有别扭。
  那季天璇未必是个好说话的,还是谨慎为上。陈溱道。
  程榷也附和道:对!我爹说过,自第五任月主上任,废了不杀忠臣良将、清官孝子的规矩后,独夜楼便成了个利字当头的腌臜之地了。
  独夜楼之前还有这规矩?陈溱稍一挑眉。
  有所耳闻。陈洧道,不过这事都过去四十多年了。这些年来,独夜楼唯利是图,死在他们手里的忠义之士、正派子弟可不少。
  我知道了。宋司欢点点头,又轻拉陈溱衣袖道,秦姐姐,我想顺路回一趟杏林春望,将谷神珠交给我爹,可以吗?
  陈溱将搭手在宋司欢的肩上,低头望着她,柔声问道:你就待在杏林春望,好吗?
  程榷是落秋崖弟子,武艺在同龄人中也不算差,兄妹二人都想让这孩子历练一番。可宋司欢精于毒理医术,却疏于武艺,陈溱一直将她当妹妹看,实在不想让她深入险境。
  不行不行!宋司欢连退两步,急急摆手道,我跟着姐姐,肯定有帮得上忙的地方,不会拖后腿的!再说,咱们是去找人,又不是去打架。
  陈溱反问:说不定一言不合就打起来了呢?
  程榷也帮腔道:师叔所言极是。宋姑娘,你还是和爹娘待在一起安全些。
  宋司欢用肘击了他一下,道:你别插嘴,饼都烤糊了!
  程榷闻言一惊,紧忙把剑柄一转,给上面插着的两个面饼翻了个面儿,劝解之事立时抛诸脑后。
  杏林春望陈洧以指节摩挲着下颌,忽对宋司欢道:我幼时似乎听爹娘说起过这个地方。杏林春望,究竟在何处?
  到了你们就知道了。宋司欢狡黠一笑。
  谢长松夫妇隐居十几载,江湖上还是有人对他们念念不忘。宋司欢戒心重,不肯向外人透露父母行踪。但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她相信陈溱和程榷的为人。陈洧又是陈溱的亲哥哥,她自然也信得过。可杏林春望实在隐蔽,她也说不出具体方位。
  陈溱心有疑惑,问陈洧道:我怎么没听过?
  那时你还没窈窈大,不记事的。陈洧说着,还抬起两只手掌比划了一下沈窈的身长。
  陈溱瞧着那双相距不到三尺的手掌,忽有些难为情。她定了定神,仔细琢磨哥哥的话,追问道:爹娘为何提起谢神医的隐居之地?莫非有朋友生了重病或是中了奇毒?
  陈洧摇了摇头,道:我不记得了。
  宋司欢上前捉住陈溱的手臂轻摇,眨巴着一双眼道:好姐姐,你就带我去吧,我不想待在谷里,哪有儿女一辈子跟着爹娘的?再说,我爹娘说不定还嫌我聒噪呢!
  诶,此言差矣。陈洧打断道,窈窈若是愿意一辈子跟着我和阿弗,我求之不得!
  宋司欢吐吐舌头,道:我爹才没空管我呢,他还得照顾我娘。
  陈溱叹了一声,心知不能强迫她,便握住她的手,郑重道:去独夜楼这件事,要如实跟你爹娘说,知道吗?
  一定!宋司欢道。
  陈溱又道:如果有危险,记得要待在我身边。
  知道啦!
  夜色愈来愈浓,四人吃了干粮各自拾掇睡下。
  过了秋分,连蛐蛐儿都蔫了吧唧,声息奄奄,破庙周围唯余马匹偶尔挪动蹄子的哒哒声。
  陈溱耳力极佳,睡得也不沉。她阖眼小憩了一会儿,忽听到屋外似有窸窸窣窣的声响。
  马儿蹄下打着铁掌,踏在稻草上绝不是这样的声音。
  她霍然睁眼,手已按上腰间剑柄。
  今日是初三,娥眉新月极弯极细,月华也不似十五那般明亮,但足够了。
  足够让陈溱看清那从破败不堪的窗棂缝隙悄然探入的细小铜管,以及管口无声腾起的诡异烟雾。
  一道雪亮的寒光陡然撕裂夜色,划向窗棂!
  窗外黑影正要发作,就被一片薄如花瓣的暗器刺中眉心!
  几乎同时,庙内另有一人纵身而起,剑光如电,挟凛冽劲风直逼摇摇欲坠的大门。
  剑风磅礴凛冽,棂条闻风而碎,剑尖直指门外那人咽喉!
  这番动静惊醒了地上酣睡地上两个安睡的少年。
  程榷睡眼朦胧中只见陈溱飞身欺至窗前,素手递出,竟把一颗脑袋从窗外硬生生捞了进来。而陈洧长剑直指庙门,凉凉一笑道:我道这荒郊野岭无甚活物,原来还有几只偷灯油的耗子?
  庙外有人惊惶道:大,大胆!快放开我们家家主!
  陈溱一把将窗外那人拖了进来,就着程榷刚点起的微弱火光看了看,顿觉有些眼熟。
  陈洧长剑不收,隔着那聊胜于无的破门,对外面那个三绺胡须直留到肚子上的老者冷声道:你可以试试,是你跑得快,还是我这剑递得快。
  老头略微低着头,双目向下瞟着。他虽瞧不真切陈洧面容,但凭多年与人交手的经验来看,面前这男子的剑尖距他的咽喉绝不会超过一寸!倒是个厉害的后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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