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五六十个瀛洲人握着兵刃从山坳内鱼贯而出,齐齐往山下走去。
  萧岐解释道:师叔他们攻了汀洲屿西岸。
  陈溱朝山坳内瞧了一眼,道:去看看。
  走了五六十个人以后,这山坳内的守卫也不见松懈,两人顺着岩石攀到山坳顶端往下瞧,只见其间仍有百来个瀛洲人持刀把守,加上山坳外面巡逻的,少说也有二百余人。
  若尽力而为,这二百来号人其实也不足为惧,但依方才白蘅的声音来看,谷神教弟子们此时都是极为虚弱的,他二人想要护着几十个人离开却是不易。
  何况那每个石门都有三丈多长两丈来宽,绝不似姜教主石像底座那般容易击碎。
  从长计议。萧岐道。
  陈溱又朝下方望了一眼,与他一起离开。
  两
  人向西面极目远眺,只见几艘艨艟犹犹豫豫,似乎不是来攻岛,而是来骚扰。萧岐便道:他们或许是在给我们争取时机。
  陈溱闻言,知道柳玉成和程榷他们必然已经安然回去,便放下心来,道:四处瞧瞧。
  两人在附近海岸观察片刻,虽然瞧见了几处守卫松懈的,但苦于没有船只,仍是不能离岛。
  走不掉干脆就留在这儿,到时候和他们里应外合。陈溱道。
  萧岐却道:上次你不在,他们就做出兵分两路的决定,这次不知道会不会再出乱子。
  海战以后各路侠士都安分了些,有任大侠在,不至于会出乱子。陈溱笑了起来,再说,你把我想得也太要紧了些。
  她本意是说自己在也没那么大的用处,可萧岐闻言却稍一愣神。
  陈溱眺望远处,又喟叹道:只是找不见我们,他们又免不了担心了。
  艨艟足足滋扰了一个时辰,两人在南边这半座小岛上逛了个遍,可算找到了几处干净的地方。
  潜水凫水极耗体力,陈溱和萧岐从天蒙蒙亮忙活到现在,都生出些许疲意,此时瞧着石穴外暖阳下的幽幽竹影,眼睛都要眯起来了,却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陈溱见萧岐答话时不瞧她,低头打量了自己几眼,便瞧见领口微张,锁骨正在衣襟边缘若隐若现。
  她忽然想起了萧岐幼时一本正经地要她转过去,结果被宁许之翻了个面的事。
  陈溱只当萧岐是嫌这衣衫太过奇怪,便将襟口紧了紧。
  冷吗?萧岐忽问。
  还,还行。陈溱难得结巴了一下。
  萧岐又稍垂下头去,屈指在下颌上轻点,道:咱们既然在这儿,就得想法子让他们少遭些罪。不做些什么,想必你也睡不安稳。
  陈溱默然。这么多年过去,她早已不似初入江湖那般莽撞,但热血难凉,明知道熟人朋友正在周围受苦,她是决计无法酣然入睡的。
  要想让瀛洲人顾不得折腾白蘅他们,就得在汀洲屿上使乱子转移他们的注意,可乱子使得多了,瀛洲人也会察觉到岛上有敌人,届时他二人的处境可就艰难了。
  虽说他二人不惧这些,可这乱子怎么使还得斟酌一番。若是放火烧山,无异于让自己没了藏身之处,若是骚扰海岸线上的守卫,又不一定能妨碍到山坳里的人。
  陈溱思索片刻,忽福至心灵,问萧岐道:你会做笛子吗?
  萧岐霎时明白了她的意思,道:会,但是东西不够,音可能不太准。
  陈溱便道:没关系,反正我吹的也不准。毕竟她在无妄谷底竹溪小筑跟水涵天学了六七年,才勉勉强强能吹出个调。
  萧岐望着她道:我教你。
  陈溱没想到他会这么答,不由一愣,再回过神来时只见萧岐已经起身走了出去。
  没过多久,萧岐还真拿了几节圆滑平整,粗细均匀的竹子回来。
  陈溱来了兴趣,凑到他跟前去瞧,道:拂衣崖下有一片竹林,我以前还见过师父削笛子。
  萧岐便道:那我得仔细些,免得削错了被你看出来。
  陈溱怔了一下,没想到萧岐这样寡言少语的人竟和她说笑。可紧接着瞧见萧岐抽出刀来削竹节时,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笑什么?萧岐抬眼看她。
  陈溱抿抿唇道:想到个词,杀鸡焉用牛刀。
  耀雪刀长三尺有余,用它来削不到一寸宽的笛子的确有些大材小用了。
  萧岐手下一顿,难得也笑了。他将刀收回,从怀中摸出一把小匕首,正是当年在洛水之畔宁许之所赠的那把。
  萧岐削竹笛时格外认真,阳光穿过竹林照,浅淡的金光映在他身上,每一个动作都拖着长长的影,在这石穴中清晰可见。
  日影顺着竹竿移了两尺,萧岐掂了掂手中竹笛道:笛孔还是有些不平整,将就能用吧。
  陈溱接过一支,忽问道:我们在这里吹,会不会被他们听见?
  萧岐当然知道竹笛声音悠扬,但还是道:那我们轻点吹。
  二人并排坐下,萧岐将竹笛递到嘴边,垂眸吹了一曲。
  尽管萧岐将气息压得很轻,但陈溱还是听出几许萧索的意味。
  与云倚楼和水涵天所吹江南小调的柔婉和煦不同,这只曲子似乎应该出现在冬日,在漠北,在雪落枝头的日暮时分,带着树下之人的无尽思绪一直连绵到天际。
  萧岐吹毕,将竹笛一收,道:这支曲子叫《梅花落》。
  借问梅花何处落,风吹一夜满关山。
  正是。
  陈溱笑:你真觉得我学得会啊?
  那当然。萧岐说罢,指点起她的指法。
  两人在这石穴中吹了会儿笛,萧岐见陈溱逐渐有些心不在焉,便问:现在去?
  陈溱心思被他猜中,叹了声道:总觉得那人回去以后会继续为难白教主。
  走吧。
  好。
  艨艟驶去后,那些瀛洲人果然返回到原先的山坳里。为首那人正对谷神教弟子施威,忽闻山坳顶上传来一阵缥缈笛音,随之而来是一阵若有若无的气流,那是内力澎湃的高手使乐兵时才能激起的强烈真气。
  山坳中的瀛洲人不由目瞪口呆,就连谷神教弟子们都纷纷仰起头向上方瞧去。
  崖顶立着一名吹笛的女子,面庞虽不清晰,但远远观之便觉神清骨秀。
  见底下人看她,那女子将竹笛一收,也不言语,飞身跃入林间。
  瀛洲人本就是为秘籍而来,岂能放过这样的机会?为首那人也顾不上谷神教弟子了,连忙指挥部下上山捉人。
  可陈溱萧岐二人的轻功又岂是他们能追上的?两人先前在石穴中歇够了,此时精力充沛,顷刻间就把那些瀛洲人甩得老远。
  但陈溱怕他们跟丢了以后回去继续审人,便时不时绕回去吹一两声,而后迅速隐去,借着郁郁山林遮挡,直教那些瀛洲人寻觅不得。
  等到日暮时分,汀洲屿上已经乱成了一锅粥,陈溱和萧岐却在最初上岸的芦苇荡里分食一路跑来摘到的野果。
  或许这世间的东西都有一个定数,要想让别人不遭罪,自己总得受点苦,不过他二人瞧起来倒是乐在其中。
  夜色渐浓,陈溱将抬起一只胳膊准备伸懒腰,忽听远处传来几声脚步声。
  她霍然收手就要拉萧岐潜入水中,忽听那边有男子问道:晚晚,是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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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借问梅花何处落,风吹一夜满关山。高适《塞上听吹笛》
  第114章 平海波月下星前
  蒲草随夜风轻晃,那男子眨眼间就被两个黑影捞起胳膊扯进了芦苇荡,还没来得及呼喊,嘴里就被塞了一枚野果。
  从苇丛里掠出的那两道黑影自然是陈溱和萧岐。而那被捉来的男子约二十六七的年纪,瞧起来文文弱弱,一双眼睛倒是生得俊俏。
  陈溱托腮瞧着他,低声道:自己取下来,不能乱叫,知道吗?
  那男子瞪着双眼连连点头,陈溱便将他右臂放开。男子抬手拔掉口中野果,打量他二人几眼,道:你、你们戏弄那些守卫,又说大邺话,应该不是跟瀛洲人一伙的吧?
  陈溱却反问道:你这个大邺人身手平平,却能在汀洲屿上四处走动,该不会是投敌的狗腿吧?
  那男子瞪大了眼,连连摇手道:不是,绝对不是!
  陈溱和萧岐互看一眼,心中已猜出这男子来历。陈溱便道:晚晚,叫得这么亲,你就是流翠岛村民口中那个做了瀛洲人狗腿的余未晚夫婿?
  这男子闻言一惊,又因两声狗腿涨红了脸,辩解道:我这是忍辱负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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