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宁许之下意识一闪,小姑娘扑了个空,朝前挪了几步才站稳。
  宁许之打量着宋司欢,心中叫苦不迭,皱眉道:你又是哪个?
  宋司欢双手托起两边儿脸颊,眨眨眼道:宁大侠再看看?
  看不出。宁许之实话实说道。
  宁大侠。宋司欢又走到宁许之跟前,拖着音道,咱们好歹是一间医馆养过伤的,我还给你送了包子呢!
  宁许之恍然大悟,先是一脸不可置信,而后忽长叹一声,负手,仰头,不语。
  陈溱和宋司欢面面相觑。
  宋司欢上前眨眨眼,试探道:宁大侠,你怎么了?
  宁许之又是叹了一声,道:我老了。
  当初那些个小孩子全都长大了,他可不就老了吗?
  宋司欢立马急了,拉下宁许之负在身后的手臂道:宁大侠您怎么能这么说?我爹说了不急不恼,百年不老,您哪里老了?奥对了,我爹还给我提起过您呢!
  你爹?宁许之低头看她。
  他记得这个小丫头早就没了爹娘,所以他临走时还让余郎中帮忙照顾她。
  宋司欢轻咳两声,一本正经道:家父姓谢,名长松。
  宁许之一惊,原来原来是这样,竟是把你送到长松那儿了。他问宋司欢道,你爹这些年如何?
  好得很。宋司欢道。
  宁许之又问:你娘呢?
  宋司欢答道:还那样。
  宁许之像是想起了什么,忽沉默不语。
  陈溱见状,拉过宋司欢对她道:你先去找程榷,或是方才那个柳姐姐,我和宁大侠还有些话说。
  奥。小姑娘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宁许之望着宋司欢的背影,叹道:这孩子变化也太大了些。
  是呀,周身气质都变了。陈溱笑道,秋日暖融融的阳光将她双目映得格外柔和,可见谢神医和宋晚亭前辈都是疼她的。
  宁许之转头看她,问道:对了,那孩子呢?
  哪孩子?陈溱也盯向他。
  宁许之道:咱们从河里捞上来的小郡王。
  他啊陈溱望了望门口光影斑驳的地板,思索道,应该是和玉镜宫的人在一起吧。
  那孩子机灵得很。宁许之理了理衣袖,道,我不是跟你说过,他那时候根本就没昏过去。我后来想了想,他仰面躺在水里一动不动八成是因为不会水,那么躺着能漂起来。
  陈溱仔细回想一番,果如他所言。
  宁许之又道:我瞧他如今的功夫也是了得的,你二人得空可以切磋切磋。
  陈溱还是不明白那萧岐到底怎么想的,但还是点了点头。
  宁许之和她唠完家常,便道:东海之事,可能比你想象的还要凶险。
  宁许之将东海的事交代完毕,两人议论了片刻,便到了日暮时分。
  大片大片的红云笼在天边,将东山映得格外明艳。
  我还有一事。陈溱握了握腰间的惊鸿,忽道,我想见见清霄散人。
  卢应星避世多年,平日里谁都不见。宁许之亲自进来传话时,卢应星正盘膝而坐,眼皮都不掀,淡淡道了声:谁有这么大面子,要你亲自来?
  宁许之顿了片刻,道:是沈师姐的女儿。
  卢应星睁开双眼。
  宁许之又道:我问过了,她并非是专程来气您
  卢应星双肩起伏,片刻后道:让她过来。
  陈溱进来时,只见屋内那人苍老了不少。他仍是宽袍广袖,个子虽高,但身形清瘦了不少,原本高束的白发也浑欲不胜簪了。
  见有人推门进来,负手而立的卢应星霍然转身,逆光瞧去,怔愣道:蕴之?
  陈溱步子一顿。
  卢应星这才瞧清她,摇了摇头道:是你。
  陈溱没想到卢应星还能认出自己,稍一顿,道:我来看看卢前辈。
  看我?卢应星忽冷笑两声,看我做什么?看我有没有入土?
  陈溱心想,这老头子还真是脾气不改。她握了握腰间惊鸿,又道:我来看卢前辈,是因为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卢应星自己也不知道他如今是个什么心情,既想把这个丫头赶出去,心中又期望她能陪自己说几句话。
  他问道:何事?
  陈溱攥紧手中惊鸿剑,我娘她,根本就没恨过您。她垂眸,继续道,既然如此,我又何必
  卢应星浑身一颤。
  陈溱鼓足了勇气才来见卢应星,如今也不知该说什么,她道:惊鸿,我会还给孟师伯。
  卢应星额前的白发似在发抖。
  陈溱终究是叫不出太师父三字,便施礼道:卢前辈,保重。
  说罢垂首后退三步,方才转身离开。
  屋门掩上那一瞬,卢应星在最后一缕光束中抬起头,已是泪流满面。
  蕴之没恨过我,我才罪不可恕。
  三天的时间确实短促,转眼就到了出海之日。
  玉镜宫顺远船舫所造的艨艟自然是坚不可摧,但江湖中人大都信不过朝廷,顺带信不过玉镜宫,于是碧海青天阁便也出了五艘巨船。
  二十艘船浩浩荡荡,当真是气派壮观。
  宁许之身为碧海青天阁掌门,亲赴东海不妥,便由孟启之代劳,像那无名观也是派了明微而非明渊。
  为了行驶方便,每艘船上都有碧海青天阁船坞弟子和顺远船坊的弟子掌舵、掌针盘。为了制衡各方势力,每艘船上都有七种以上不同门派的弟子。哪个人乘哪艘船都有记录,安排得如此细致,
  可见碧海青天阁这三天里没少忙。
  陈溱这是第二次出海,已不像第一次那样难以适应。倒是程榷那孩子,常年待在恒州,从未坐过船,一时间头晕目眩脸色煞白,宋司欢忙着给他塞姜丝贴姜片。
  陈溱身为此届武林大会的魁首,自然是和孟启之、空寂、白蘅、包驰还有那宋长亭乘一艘船,除了五大派外,当然还有萧岐、明微他们。
  包驰懒洋洋地箕踞在桅杆下晒太阳,而宋长亭和他那宝贝儿子舒舒服服地窝在船舱里,根本就不出来。任无畏见陈溱在船头,自觉去了船尾,萧岐便跟着他。陈溱倚舷望着茫茫海面,而白蘅明微她们对陈溱颇为好奇,一路上多有询问,孟启之想挤都挤不到跟前。
  这般吐着、喂着、窝着、说着,艨艟已驶出数十里。
  酉时,天色骤变,乌云蔽日,海波起伏。
  所有人的心都一沉,掌舵的弟子双眼一眨不眨,握针盘的弟子额上渗出丝丝冷汗。
  程榷好不容易稳下来,此时腹中又是一阵翻江倒海,他扒住船舷往下吐,一低头,却见船舷外侧似有明光一闪。程榷顾不得胃里难受,定睛一瞧,却是一道橙红的火焰,正在沿着船舷向上攀!
  师师叔、孟大侠、白教主,船上失火了!程榷忙喊道。
  率先闪至这边的却是萧岐,他凝眸一看,便让玉镜宫弟子去舱下取水,孰料水一浇上,火光瞬时涨了一丈!
  任无畏抢过一名弟子手中的木桶,拈了一点递到鼻尖,惊道:是油,有人把舱里的水换成了油!
  火光顺着油向上猛涨,把方才泼油的弟子的头发都燎焦了几缕。
  此时其他人也凑了过来,便连那娇贵的宋家父子都从船舱里跑了出来。
  萧岐冷冷扫视四周,心道:这么快就出手,这人就这么迫不及待?
  孟启之运足功力对后方那艘船呼道:靠过来!
  此船怕是要不得了。
  可如今海浪怒涌,后方那艘船随浪颠簸,一时竟无法靠近。
  把舢板解下来!孟启之又道。
  舢板,舢板已经烧毁了!
  陈溱稳住心神,挥剑将桅杆上的绳索割下一截递给程榷,道:你不会水,一会儿若是要跳海逃生,记得捉紧我。
  而这时,桅杆上系着的剩下那半截绳索却被萧岐握住。
  这火不灭,要么把船烧沉,要么蔓延上来把人烧死。
  萧岐捉着绳索一跃翻过舢板,雪亮的刀光一闪,船底扬起滔天水波,甲板之上水花四溅。
  萧岐所在之处,三丈之内已无火光。
  这才是威力大展的百川尽凋。
  萧岐脚踢船身就要去扑另一边的火,吊着他的绳索在船舷上磨得吱呀吱呀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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