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有人插话道:凌苍门弟子上千,骆无争只带了顾平川一人,是让他以一敌千吗?
  非也,非也。那小二连连摆手,凌苍门是梧州大派,岂会以多欺少?这比试自然是一对一的。
  又有人道:可即便如此,顾平川一人挑凌苍门一派,还是太猖狂了些。
  那又怎样?另有一人道:江湖向来是强者说话,人家功夫强悍就能横行,凌苍门技不如人就得被踩。这人怪里怪气的,也不知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小二清了清嗓子,继续道,梁门主见骆掌门信心十足,心中也犯了疑,便派自己的大弟子打头阵,熟料二人过了不到十招,那凌苍门大弟子的剑就被挑飞了去呀!
  客人们一阵唏嘘。
  要知道被夺兵刃这事儿放在谁身上都是奇耻大辱,那凌苍门的大弟子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宋司欢打量那小二几眼,称赞道:讲两人相斗时从不说败方名字,这小哥倒是十分精明。
  凌苍门弟子见大师兄落败,肝胆俱是一颤,梁门主也变了脸色,立即派自己最得意的弟子应战
  小二又说了片刻,楼中诸人又是吸气又是喝彩。先前那彪形大汉却独自一人闷了口酒,讽道:那顾平川再厉害,不也败给了云倚楼吗?
  楼中一寂。
  陈溱闻言,侧目瞧去。
  说话那汉
  子身量巨大,体格健硕,不似淮州人,倒像是从北边儿来的。他不过三十来岁,面容硬气,双目细长上挑,可那对拧起的眉却让他显得老气横秋。
  这人怎如此扫兴?宋司欢撇了下嘴。
  楼中众人被败了兴致,渐渐吵闹起来。
  你这人爱听听,不听滚!
  那云倚楼是你什么人,人影儿都没了还让你惦记了这么些年?
  小二见势不妙,便对那汉子道:这位客官,所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胜败乃兵家常事,顾平川下青云山时不过十八-九岁,如何能和盛极的云倚楼相较?
  那健硕汉子扫视周围,冷哼一声,四指掰着酒坛口又给自己满上了一碗,不再言语。
  摆平了他,那小二用肩上的布抹了把脸,继续道:说起顾平川就不得不说瑞郡王萧岐。
  陈溱忽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秦振英上青云山,对外是隐瞒身份使用化名的,萧岐怎么就堂而皇之地用淮阳王儿子的身份拜入玉镜宫了?
  玉镜宫的骆掌门只收过两个徒弟,便是顾平川和瑞郡王。传闻瑞郡王自幼就拜入了骆无争门下,十二岁时便略有小成。那小二轻咳两声清了清嗓子,正色道,光启六年七月,浑邪杀翁叔,自立为单于,同年八月,有戎挥兵南下,大肆骚扰我大邺边境。
  江湖中亦不乏忠义之士,闻此皆是面色一凛。
  翁叔仁善,有戎修养多年,正是兵壮马肥的时候,而浑邪嗜战好杀,军中枭首割耳以记功,咱们那些为国献身的将士,马革都裹不了一个全尸。那时候真可谓是积尸草木腥,流血川原丹、眼枯即见骨,天地终无情啊!
  他说到激动处,声音不自觉增大,眼白都有些泛红。
  宋司欢不再出言点评,低头蹙眉,微曲了一下按在桌上的手指。她幼时曾亲眼目睹过这兵戈扰攘,民不聊生的情景,父亲被抓去充军,母亲带自己远走他乡却病死在了路上。
  小二继续道:裴将军多次与其交战,各有胜负。是年冬,淮阳王长子请命亲赴恒州以定军心。
  陈溱稍直了直身。
  顾平川的那些事,她之前也有所耳闻。可那小郡王去恒州的事,却是她入无妄谷之后了。
  小二一手按在方桌上,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比划起来:那时候朝中百官,谁不对西北战事避之不及?他们辩来辩去都没有结果,直到第二年正月,圣上才准了小郡王的请求。小郡王也不是神,并非到了恒州便扭转乾坤,而是直到光启九年才崭露锋芒。
  光启九年五月,有戎兵分三路,裴将军周转不过来,小郡王死守槐城九日,未让有戎前进半步。至最后一日,一箭射落攻城主帅。
  光启十年冬,裴将军打回了苍云山。苍云山山顶本就堆满了不化的积雪,又逢冬日,两军在山上交战,冻死的比被打死的多。瑞郡王再怎么说都是千金之子,却毫不退缩,硬生生和将士们一起在山上守了三日,把浑邪给赶了回去。
  及至今年,咱们和有戎的这场仗才算打完,小郡王直到今年才回淮州,可谓是不负盛名。
  这小二说完,自顾自地给自己斟了杯茶水。
  楼中侠士们各怀心思。
  有人纯粹就是想听个热闹,没想到听来了如此沉重之事,不免有些恍惚。这时,忽传出一声冷笑。
  众人循声望去,便又瞧见了那个健硕汉子。
  殊不知盛名之下,其实难副?他道,那小郡王去往恒州时不过十二三岁,还是个需要别人服侍照顾的娃娃,能提得起刀枪斧钺?能读得懂兵法战术?不过是趋炎附势之人给他老子淮阳王还有他奶奶张太后面子,挑了几场好打的仗让他去收收人头罢了。
  这话本是中伤萧岐的,可因这汉子有嘲讽顾平川的先例,楼中众人一边儿倒地嫌弃起他来,就连宋司欢都按着桌子站起身,还不忘乖乖问道:秦姐姐,我能骂他吗?
  陈溱觑了那人一眼,自是不惧他,便道:随你心意便好。
  宋司欢霍然转身,将身前小辫向后一甩,就疾走到了那人面前。她双手抱胸道:这位大侠,方才提出说说男儿的是你,如今挑三拣四的也是你,您倒是说说您想听哪个江湖男儿的故事呀?
  这汉子得罪了一群人却神色泰然,瞥了宋司欢一眼,也不说话,自顾自地饮酒。
  你不好意思说,那我替你说。宋司欢扬了扬下巴,走到小二跟前对那汉子道,今日除了你,这小哥不管说谁都不能如你的意,是不是?
  这话让楼中侠士们觉得醍醐灌顶,纷纷嗤笑起来。
  那汉字端酒碗的手一顿,终于开口道:他玉镜宫不过是皇帝座下一条狗,也配称英雄好汉?
  原来是玉镜宫不配呀。宋司欢拖长了语调道,那敢问大侠何名何姓,师承何门何派?说出来让我们听听?
  众人竖起耳朵,却见那汉子环顾四周,缓缓站了起来。座下的长凳吱呀吱呀地往后挪,那汉子道:何门何派,何名何姓,武林大会上你们自会知道。
  说罢握起桌上的剑就要走。
  看他要跑,有人就来了精神,快步上前阻拦道:你今日败了我们的兴致,这就想走?
  说罢,化掌为拳直向这汉子胸口击去。
  这汉子不躲不避,任由他打。可那人的拳头刚打到他,自己就被弹出了丈远,登时目瞪口呆。
  其余人见到这般场面,知这汉子是个有真本事的,不敢再上前阻拦,只能任由他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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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积尸草木腥,流血川原丹。杜甫《垂老别》
  眼枯即见骨,天地终无情。杜甫《新安吏》
  第87章 冠群英故地重游
  武林大会召开在即,东山脚下出现多古怪的人都不足为奇,那日的扫兴汉子只砸出了个微小涟漪就石沉大海。
  陈溱带着宋司欢在镇中歇了两日,直到武林大会当日才上东山。
  此时已是初秋,晨间有些凉。
  说来也巧,陈溱当年离开碧海青天阁的时候就是九月,如今回来又是九月。
  她二人刚走到东山山脚,就被两名弟子拦了下来。
  原来,此次武林大会干系重大,为免不相干的人混进来,碧海青天阁便在山脚下安排了许多弟子来核实赴会之人的身份,把东山围了满满的一圈。
  不过,侠客们在江湖上行走,多多少少都有仇家,人家不愿意透露姓名,别人也不好逼问。
  于是碧海青天阁找了个折中的法子有门派的报门派,无门无派的留下名号,还得找他人作证。
  钟离雁早有嘱咐,陈溱自然不会报出春水馆。但她又不能把几年前在碧海青天阁上用过的化名说出来,正凝神思索,便察觉到有目光落到了自己身上。
  其实隔着帷帽下的一层白纱,她并不能将四周都看得真切,但是常年习武之人大都敏锐异常,何况目光这种东西本就玄乎注视别人的人总是很容易被发觉。
  陈溱在帷帽下侧了侧头,恰瞧见了刚将眼神收回去的萧岐。
  玉镜宫弟子平日里着霁色衣衫,有光风霁月之意。萧岐穿着玉镜宫的装束,让陈溱多瞧了两眼。她莫名觉得他穿这件要比小郡王花里胡哨的衣裳好看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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