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我踏入有戎军营要经他们检查,所以我浑身上下没有一件利器。恒州和有戎那边有种水果叫葡萄,我将它含在口中递与胡禄,而后,用口中的葡萄籽打穿了他的咽喉。
胡禄和传说中虎背熊腰,凶神恶煞的样子相差很大,他其实与寻常男子没太大区别。这样一个叱咤风云的单于,身死人手,霸业成空,就因为一个女子,一颗葡萄,说起来有些荒谬可笑。
胡禄是我此生杀的第二个人。我刚杀了胡禄,就被他的大儿子浑邪瞧见了,我不想滥杀,便想把他打晕。可浑邪非要挣扎,我就废了他的手。
我从有戎军营里安然逃出,来到了我和裴无度约好的洛水之畔。那时残阳如血,秋风微寒,我穿着胡姬的裙装竟有些冷。
周围是野蔓战骨、鲜血黄沙,我毫无防备地向他走去,全然未料到等待我的是什么。
云倚楼阖眼,长吁了一口气:后面的事就是大家都知道的了。裴将军诛杀胡禄单于,大胜有戎,一战成名,官封定西将军。
而我,我也不知道我在洛水里漂了多久。流水是会解人发带、褪人衣裳的,我醒来后、上岸时时衣衫不整,头发披了满身,活像个水鬼。
而后,我便去了青云山。
陈溱怒气填胸,指节被攥得喀吧一响,师父就该杀了他!她喘了几口气,好容易缓过来,又道,我去杀了他!
云倚楼却看着她道:我和你说这些并非是要你去杀他,我希望你留他一条命。
陈溱讶然。
云倚楼却一字一顿道:他的命,我要亲自取。
屋内一片寂静,水涵天站起身来,道:小楼闯了青云山后,裴无度便对大师兄说,自己愧为玉镜宫弟子,不配再用师父赐的名,从此就叫回了本名。
陈溱心中冷笑道:他有愧,他还知道愧疚吗?
我说这些有没有吓到你?云倚楼忽道。
陈溱一怔,便见云倚楼垂头自嘲一笑,道:其实这也是我遇人不淑。
师父有什么错?陈溱道,师父没有错,是他裴远志翻脸无情恩将仇报。
云倚楼轻摇了摇头,笑道:你父亲就是可托之人,我去恒州那年路过落秋崖,便顺路探望了你母亲。她那时身子重,行走都有些不便,但脸上却全是笑意。
陈溱听着,鼻尖忽然一酸。
云倚楼看她伤神,便不再继续说,她望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对陈溱笑道:来,我还从未给你梳妆过。
陈溱愣了愣,水涵天已笑着把她推了过去。
云倚楼很会画眉,传闻她在春水馆时就能一天一个眉样。如今她细细地勾着,道:长眉宜笑宜嗔,真好。
梳洗装扮毕,云倚楼搁笔,扶着她的肩看了几眼,称心一笑,又取出一只两寸宽的银色小护腕来,递给陈溱道:这里面的暗器叫摽梅,我当年用着十分趁手。只是你一拿出来,我的老仇人们就要盯上你了。
陈溱在云倚楼指的地方一划,一片薄如花瓣的飞刃就激射而出。陈溱道:我才不怕他们,让他们来就是。
天将破晓。
云倚楼握了握陈溱的手,又轻轻松开,眼中一片柔和。
她微笑道:去吧,出谷,去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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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请君暂上凌烟阁,若个书生万户侯?李贺《南园十三首其五》
第72章 蒹葭浦千里烟波
八月,暑气未消,烟波湖畔却十分清凉。
陈溱在拂衣崖下待了近七年,出来的时候天下已然变了样。那叱咤一时的浑邪单于终于吃了败仗退回狄历草原,而大邺的军队也已班师回朝。
陈溱出谷后先赶往了樊城。
几年过去,周章老了许多,一双浑浊的眼睛瞪得溜圆,老半天才认出她来。一认出陈溱,老周章便忍不住落下泪道:小女侠不知,年前咱们打了胜仗,按理说沈溪他也该回来了,老夫等了许久都不见他,便去问当年同行的人。他们说,打去年十月那场仗时,沈溪忽就不见了。战场上哪有不见了这么一说?沈溪那孩子不可能当逃兵,他
不见了,就是活着。陈溱道。她如今虽已没当年冲动,但心中担忧却是一分没少。在战场上消失不见,能是去了哪儿呢?
老周章也是双目一亮,斩钉截铁道:对,老夫也想着,他一定还活着!
而后陈溱去往恒州寻找,可一无所获,就连那裴无度都已回了熙京。
去年十月的战场在槐城。
槐城名字取的不好,槐中有鬼,城中亦是处处枯骨。所幸如今战火稍歇,城外还有几个瘦骨嶙峋的人在干涸龟裂的田地上收着寥寥无几的小麦。
陈溱看着他们,既希望今冬有瑞雪、来年是丰年,又怕朔风暴雪会摧垮城中奄奄一息的屋舍。
到了正午,城中忽来了几个小道士挑担施粥,陈溱上前帮了他们一把,这才知道他们是无名观的人。
小道们见她气度不凡,是江湖中人,便问她可要去东山赴武林大会。
陈溱想起之前宁许之说有大事才会开武林大会,心想这江湖之中哪里又出了事?一问,才得知是汀洲屿。
于是她立刻赶来了淮州。
武林大会的日子还没到,让陈溱直接上东山是不可能的。毕竟当年她心潮起伏,好生指责了一番卢应星,又和孟启之宁许之二人郑重拜别,以至于她一想到要去碧海青天阁,心中就百感交集。
还好,淮州
还有春水馆。
春水馆与竹溪小筑有书信往来,钟离雁是知道陈溱的。而陈溱想着自己是要去见师姐,还特意将沾了沙土灰尘的衣裳换下,穿了件雪白干净的,却没料到钟离雁此时不在春水馆。
馆中姑娘们不认得她,也不敢多说,去唤了管事的丽娘来,丽娘拈着薄绢团扇,上下打量了陈溱几眼,只道钟离雁今晨赴宴,午后才能回来。
左右无事,陈溱便沿湖游览。只见万顷烟波湖水光潋滟,绵软的云在水中映出袅娜的影,湖东画舫连绵,而湖西莲叶田田,一片青翠,时有渔女撑船拂花而出,莲歌阵阵。
阳光洒在湖上,金灿灿的,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陈溱被这日头照着、湖风吹着,忽然有些乏。此时她已走入一片樟树林,索性找了一株颇为健壮的乌樟,飞身卧在树枝上眯眼小憩。
无妄谷多雾,以至于她出谷后总觉得日头有些晒,还好水姨让她带了顶洁白的帷帽。
陈溱把帷帽摘下盖在脸上,风和日暄,蝉鸣嘒嘒,没过片刻,她竟真的困了。
也不知歇了多久,眼前似乎骤然一亮,陈溱挤了下眼皮,又懒得睁开,干脆抬袖搭在脸上,继续睡去。
可湖上忽然传来一阵吆喝,听着好像还是冲她来的。
陈溱微微睁开眼,借着衣袖遮挡阳光,眯眼望去,只见一头戴斗笠的老翁撑着个竹筏,筏上放着三两片翠色莲叶。老翁将袖子挽到肘间,一手撑竿,一手指着她,嘴里叽里咕噜的也不知在说什么。
陈溱听不懂淮州方言,低头朝底下看去,恰瞧见一十五六岁的青衫少年从树下经过,便道:诶,小友,湖上那老伯在吆喝什么?
树下的少年陡然听见天上传来声音,吓了一跳,仰头看去,只见一女子白裙如雪,斜卧在一片浓翠之中,鲜明夺目,缥缈如仙,他一时看呆了。
陈溱当他没听见,又问了一声。
啊?啊。青衫少年摸了摸头,瞧了瞧湖上老翁,又仰首对树上的白裙女子道,他说捞帽子百文钱一次,问你捞不捞。
陈溱俯视湖面,果然瞧见帷帽漂在水上,白纱笼住了一尾游鱼。想来这帽子是自己方才小憩时被风吹下去的。
其实这种小事她一会儿自己来就好,但听树下少年说那老翁说要收钱,便摸了摸下巴,问道:百文钱,是多少钱?
这些年有她在竹溪小筑陪着云倚楼,水涵天便可放心出谷打探消息,置办物件。陈溱出谷的时候,水涵天给了她些许碎银,她出来这么久,还没用过铜板,实在不知道百文是个什么概念。
啊?青衫少年有些懵,心想百文不就是百文吗?
那老翁还兀自在竹筏上骂骂咧咧,陈溱又问少年道:你今天吃饭花了多少文?
那少年道:十文。
陈溱若有所思,心道:我这一路走来,莫不是一直在被各种店家坑吧?
那树下的青衫少年却一拍头,对湖中老翁喊道,对啊,我吃饭才花了十文,你这老翁也忒贪心了些!说罢又仰头对陈溱道,姑娘莫慌,我去给你取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