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如今水涵天问起,陈溱只好如实道:那时我还不能自如操控浑身内力,有一次拨弦震碎了只玉杯,我就没有再沾过丝竹管弦了不,大概三年前,我弹过一次琵琶,不过是为了杀人。
  水涵天脸上有诧异之色,心想,用声音伤人是内家功夫修炼到极致的高手才会使的招式,这小姑娘倒是天赋颇高。
  陈溱一门心思在笛子上,回忆着方才水涵天的指法,垂首又吹了两声。
  这次没有水涵天笛声的遮掩,奇奇怪怪的竹笛声便再也无所遁形。水涵天神色一凛,伸手握住了竹笛,将手指堵在了笛孔上,委婉道:要不咱不学了,你师父的无妄要是突然发作,你就大声喊我。
  陈溱却是不服气,眼巴巴地瞧着水涵天手里的白玉笛,试探道:水姨,你觉得有没有可能是笛子的问题。
  水涵天当即将自己笛子递给她,道:请!
  于是陈溱用实力证明了云倚楼削的笛子一点问题都没有,每个音都准的很。
  云倚楼说,数九寒冬是修习内功最好的时候,习武之人无需刻意吞纳吐息,只消在冰天雪地里多待些时日,内功进展就能比平时快上许多。
  无妄谷冬日不下雪,云倚楼便让陈溱每日出谷,在山顶待一两个时辰。
  是以,陈溱在这个冬日里没少爬山也没少挨冻。
  从拂衣崖走到山顶倒是容易,从无妄谷底爬到拂衣崖上却难。山崖近乎垂直,当真是猿猱欲度愁攀援,陈溱却一天不落地坚持了下来。
  冰雪消,寒梅发。莺燕高啭,碧草生。
  光启七年三月,春光正好。
  师
  父的意思是,招式应千变万化,不该拘泥于固定的形式?陈溱若有所思地问道。
  云倚楼带徒,不似碧海青天阁也不似落秋崖。她既没有给陈溱功法秘籍让她照着修习,也没有一招一式地指点,她甚至连剑都不拿,但就是这样,莫名有了一种言传身教的意味。
  云倚楼用绿竹点着地道:所谓招式,就是别人总结出来的套路,初学者照模学样确实进展飞速,但后期都难以寸进。想要突破,要么不断地学习新的套路,要么就丢掉这些套路,打破壁垒。
  打破壁垒?
  你说你去年去了汀洲屿?云倚楼看向陈溱。
  陈溱点了点头,云倚楼又道:棍杖、刀剑、拂尘、披帛,俱是兵刃。
  陈溱凝眸思索,而后双目一亮道:我明白了!
  云倚楼这番话其实有两层含义,一层是出招讲究灵活应变,另一层则是世间武学皆是一家,棍法、枪法、刀法、拂尘、披帛,皆可用在剑上。
  陈溱顿觉豁然开朗,心想自己从前只照着洪波十三式练,实在是狭隘了。
  有陈溱在谷里照看着,水涵天稍放心了些,有时会出谷走走。
  三月将尽的时候,水涵天带回来了一包莲子,说要种在竹溪小筑后的小塘里。
  溪流从石壁上冲激直下,在崖底砸出一片小石塘,用来栽植莲花正好。
  陈溱这半年来武功精进不少,笛子却没什么长进,可她偏是个不服输的性子,时不时就要找水涵天请她指导一番。
  水涵天正握着竹竿翻塘底淤泥,陈溱便在她旁边吹了两声。
  水涵天双手一顿,神情复杂道:不如你跟你师父学学用真气催动声音的招数?我看你挺有天赋的。
  陈溱:
  但她转念一想,初入无妄谷那日,云倚楼在竹林之中轻笑,只一两声就让她心神动荡,可见云倚楼的确会用真气催动声音。而她自己头一次下手杀人用的就是琵琶,以气入音也不是不能尝试。
  这般想着,陈溱就真的去找了云倚楼。
  以气入音?云倚楼立在水中,红裙漂动,如一朵滟滟睡莲。她手握莲子跃上岸来,往陈溱身上弹了弹水珠,笑道,别人是还没学会走就想跑,你是还没学会走就想飞!
  陈溱以手掩面一避,刚想说句,既然这样,那徒儿明年再来问,却听云倚楼继续道:催动自身真气扩散声响容易,将声响化作兵刃却难。以气入音要是是容易,百兵之王就是唢呐了。
  此话一出,陈溱脑海里立马浮现出各路高手敲锣打鼓吹唢呐大战的样子,顿时打了个寒颤。
  云倚楼将莲子放在一边,又道:以气入音伤敌者众,自损亦重,此举孤注一掷,是当年我在拂衣崖上用的最后一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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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云倚楼:aoe技能不能乱放。
  第69章 无妄谷独步天下
  溪水空灵,淙淙流响。
  陈溱跟着云倚楼越过无妄花海,穿过青翠竹林,来到拂衣崖下。
  时值暮春,崖壁上长了些许青苔,除此之外还有许多狭小的横向小口,约莫三寸长一寸宽,整整齐齐地码到崖顶。
  云倚楼便问陈溱道:你刺的?
  嗯。陈溱点头。
  武者不是神仙,轻功不是飞翔。使用轻功时需要时不时落地去借力,可这拂衣崖高达数十丈,怪石嶙峋,陡峭异常,单靠轻功如何能上去?
  陈溱便一手握剑一手握剪,拂衣刺出一道裂缝就把剪刀戳进去支着自己,剑再往上刺,如此反复,才爬上了去。
  鬼点子不少。云倚楼后退几步道,瞧仔细了。
  云倚楼说罢,跨步欺近崖壁,纵身而起。她轻功与攀援并用,手脚在石壁上又是借力又是抓附,如鸾回凤翥,顷刻间已掠上数丈。
  陈溱爬过百来次拂衣崖,深知石壁陡峭光滑,稍有不慎就会跌下来。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云倚楼,见那红影越来越小,最后稳稳地立在崖上,她才放下心来。
  可下一瞬,这心就又一次提了上去云倚楼正顺着崖壁往下滑。
  拂衣崖陡峭如斯,径直滑落和陡然坠崖有何区别?
  陈溱凝神远望,隐约能瞧见云倚楼一边手抓壁上突出的石块调整自己和崖壁的距离,一边脚踩凹陷处、踢凸起处减缓下冲之势,如此反复,最终身轻如燕地翩然落在地上。
  陈溱登时目瞪口呆。
  云倚楼走过来,对她道:以后多练。
  陈溱双颊一红,心想自己冬日里只想着去崖顶修习内力,没能悟到师父让自己顺道练习轻功的苦心,当真是大意了。陈溱点头如捣蒜,还不忘问道:师父这招轻功有名字吗?
  云倚楼道:我自己琢磨出来的招式太多,便懒得取名。
  哦。
  见陈溱像是有些失落,云倚楼便又道:你母亲当年倒是喜欢取名,什么溯洄如晦鸢飞鱼跃的,你若喜欢,这些招式的名便交由你取。
  真的?陈溱有些不敢相信。
  名字而已,当然是真的。云倚楼道。
  陈溱想了想,道:那就叫它登云揽月吧!
  随你。云倚楼笑笑,又仰首望向崖顶,正色道,那日有八百零八人来此捉我。
  亲耳听云倚楼把此事说出来,陈溱心中五味杂陈,道:他们以八百之众欺师父一人,称不上侠士。
  云倚楼当然知道她是向着自己,伸手到她发上一拂,道:我闯上青云山,杀了玉镜宫七十二名弟子,包括涵天的小师弟。
  陈溱不觉讶然。
  云倚楼一直注意着陈溱的神色,微微一笑,望向山崖继续道:拂衣崖一役,也算是我罪有应得。
  弘明七年暮秋,云倚楼提沉鱼剑闯青云山,杀玉镜宫七十二弟子,其中包括长清子的小徒时年十七岁的薛无量。
  冬日里天寒地冻,五谷不生,最适合围坐在火炉边上饮酒下棋讲故事,云倚楼挑衅玉镜宫的事很快传遍了整个大邺武林。
  次年春,妙音寺方丈空寂大师、无色山庄庄主宋长亭、汀洲屿谷神教教主白蘅、碧海青天阁掌门卢应星、丐帮帮主包驰于东山召开武林大会,商议云倚楼之事。
  武林大会的规矩是,五大帮如若意见不合,那就在参会诸人中比出一个天下第一来,听他号令。
  虽说规矩是任何人都可以上台比试,可老一辈们早已功成名就,懒得和小辈们斗法,所以武林大会的擂台就成了年轻人的天下。
  那届武林大会比出来的天下第一是玉镜宫骆无争座下弟子顾平川。
  自长清子许诚归顺武帝萧掣以后,玉镜宫就极少参与江湖之事,骆无争此时派弟子夺魁,意图显而易见玉镜宫要云倚楼偿命。
  弘明九年暮春,八百零八名侠士在俞州境内追捕云倚楼,四月初三,将其逼到拂衣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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