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而地下积着厚厚的竹叶,被林风和雨水吹洗得惨白。
处处都昭示着此处无人打理,乃是一片野竹林。
竹林幽寂,朝露沾衣,除鸟鸣外再无别的声响,陈溱逐渐放松,脚步也轻快了起来。
啪嗒啪嗒
远处传来奇怪的声音,像是谁家的窗子没有关牢,于风中来回摆动敲打窗棂。竹林中鸟雀惊躁,在这幽森的竹林中稍显诡异。
陈溱立刻停下脚步凝神细听。
啪嗒啪嗒
那声音像是正在朝她奔来,陈溱心中一惊,登时将手按在了剑柄上。
速度这么快,猛虎?豺狼?
不对,野兽怎么能发出啪嗒的声响?难道是只打了铁掌的豺狼?
她还没想清楚这个,林间又传来一阵清脆的咯咯笑声。
陈溱:
她其实没有那么胆小,但还是冷不防打了个哆嗦,心想,还好天已经亮了起来,要是在夜里撞见此情此景,她不被吓个半死,也要怕上好几年竹林。
陈溱想过掉头逃跑,可在听到林间笑声时却一动都动不了了。
那声音又清又魅,像是云雾幽篁中蕴生的精怪妖灵,双唇微启,就能惑人心神。
惑人心神?陈溱立即调动浑身真气抵御,奈何那咯咯笑声还是无孔不入地钻入耳中。
陈溱拔出拂衣来,气撼剑身,吟出铮的一声嗡鸣。
然而声音还是不够响亮,不足以抵抗那珠落玉盘般的笑声。她又忙拔下鬓间芙蓉钗来,钗头与剑身相撞,叮的一声锐响,灵台顿时清明。
然而,那啪嗒啪嗒的声响和清清泠泠的笑声已近在咫尺。
陈溱本以为有人在装神弄鬼戏耍她,不想那人毫不躲避,在她六丈远处将步子缓下,款款向这边走来。
白雾未散,灼灼红衣跃入林间。
那女子曳屐提裙,步履轻盈,像一只翩然的飞鸟。因方才奔跑过,所以她的面颊略显酡红,似粉荷含娇。长眉连娟,微睇绵藐,朱唇激丹,巧笑轻抿。
灿灿日光透过树梢,在她身上映出斑驳竹影,水波一般荡漾起来。竹叶之上滑落水珠,滴在她的脸颊上,如芙蓉承朝露,明媚娇艳,当得起风华绝代。
陈溱连稳了几次心神,目光才从这女子脸上挪开。
原来刚才的啪嗒声是她脚下木屐发出来的。
不对,她踩在满地竹叶上,脚下只有木屐声?
陈溱微挪步,听着自己脚下窸窸窣窣的声响,心霎时一沉。
普通人穿木屐踩在竹叶上,两种声音都不能避免。习武之人着木屐踩在竹叶上,轻功水平不同,发出的声音也大小不一。
这女子是如何做到鞋蹋竹叶无声,而木屐清脆作响的呢?
好精妙的轻功。
正想着,那女子已曳着屐走了过来,她身姿窈窕,姿容摄人,却歪着脑袋,带着一种与浑身气质不符的少女娇憨启唇:你来陪我玩儿吗?
陈溱知晓这女子武功极好,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便连连摆手道:不了不了,我赶路
话音未落,那女子乘着轻霭飘然上前,玉臂揽上了陈溱的肩。陈溱浑身一颤连忙挣脱,奈何被这女子钳制得死死的。
更毛骨悚然的是,这女子在她耳边吐息如兰,柔声道: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烟波湖上风光正好,当真要辜负吗?说着一双眼睛还睨了过来。
陈溱冷汗直冒,不知怎的就想起揽芳阁鸨母梁三娘的话。
真正的花魁无需扭转腰肢,无需挥舞广袖,甚至无需颦、无需笑,就能让人心神摇荡,那才是妩媚入骨。
可是这哪里不太对吧?
还好陈溱脑中还存着一丝清明,才能在这红裙女子骤然出手之时偏头避开。
女子的掌缘擦陈溱左耳而过,陈溱只觉耳畔一阵嗡鸣,当即毫不犹豫地出掌朝那女子猛力一推,这才从她臂间挣脱。
那女子突然变了脸,一挑长眉,道 :你打不过我,凭什么带我走?
她说话有一句没一句的,陈溱心中犯了疑:这么好看的人,莫非是个疯子?
虽这般想着,陈溱还是盯着她一双明眸回了句:我只是路过,还请姑娘行个方便。
那女子果然不听她解释,足尖轻点衣袂翩翩就要朝她袭来。
得罪了!陈溱提剑于面前横劈,使了一招浩浪,剑尖直击那女子的肩头。
那女子已至陈溱身前三尺处,稍一动就要血溅当场,却突然腰肢一转,前驱后避,红鲤摆尾般水滑灵巧。
而其后仰之时亦不忘出手相击,对着陈溱腰侧推了一掌,咯咯笑道:还你的!
她那掌看似飘逸轻盈,打在身上却有如铁烙,陈溱登时被击得血气翻腾,唇齿之间隐有一丝腥甜。
这女子到底是个什么来头?
陈溱看向那女子洁白如玉的手掌,忽想起冯怀素手中静时柔韧动时刚强的尘丝,当即将剑柄一转,递了招无涯,朝那女子拦腰斩去。
沧海浩淼无涯,平静而暗藏杀机。
那女子伸手在面前一拂,两根纤纤玉指准确无误地夹住了剑身。
陈溱大惊,忙握着剑柄往回扯,可拂衣却像在那女子指间生了根,任她怎么用力都不能移动分毫,亦无法伤及那女子一星半点。
女子瞧向她,嫣然一笑,食指与中指稍松,拇指和无名指一屈一弹,柔韧的剑身被她击得一个回弹,剑尖直朝陈溱脸颊刺去。
陈溱双瞳骤然一缩,仰首去避,同时右臂疾挥,将剑身带远,这才堪堪避开。
陈溱这边生死一线,那女子却咯咯巧笑,道:再来!
陈溱怫然不悦,心想:这女子要打便打,摆出一副逗趣的样子做什么?不是疯了,就是有意戏弄。
但目光触及她清丽的双眸时,忽又想:这人本就是个疯子,心智保不准与幼童无异,和她计较这个做什么?
陈溱索性按剑直言问那女子道:姑娘要怎样才肯放过我?
红裙女子神色又是一变,横眉冷目道:放过?那日洛水之畔,你可曾放过了我?
说罢手臂向身侧一探,生生折折下一根竹秆,二话不说就朝陈溱砸来。
陈溱心中暗骂自己没事和一个疯子聊什么,当即提气点地,翻身躲避。
此处竹子密密匝匝,陈溱在其中闪避颇为费力,干脆就着一根小臂般粗细的修竹攀了上去。
孰料那女子也足点竹秆跃了上来,红裙似一团跃动的火焰,手中竹杖挥舞如风,挟着猛烈的气劲朝陈溱逼来。
陈溱是拿着竹竿和持剑的人打过的,自然明白剑击何处能使持杖的人处于劣势,于是频频侧身避开竹尖,拂衣斜斩,喀喀几下就把那竹杖切断了两尺。
那女子却浑不在意,杖短一寸她便近身一寸,杖头在陈溱身上疾点,陈溱躲开三五下总要中上一下,持剑的右臂、抱竹秆的左臂,还有前胸都被那竹杖戳得生疼。
陈溱心中暗道不妙,又不敢背对这红衣女子,干脆边打边退,目光向后瞟去寻找契机。
熟料契机未到,危机先来了。红裙女子以竹杖疾点陈溱臂上麻筋,又朝虎口猛击。陈溱只觉手臂酸麻手腕一痛,竹杖头却又在剑柄处一挑,陈溱的剑脱手而出。
拂衣剑势未消,嗖嗖挥舞,斩断了好大一片绿竹方才停歇。剑尖斜插竹中,而余威不减,剑身和剑柄兀自颤抖。
陈溱瞪大了眼,心底生出一种恐惧来,这种恐惧就像风浪乍起那日,她们在海上随波漂荡,随船颠簸。
对方的力量强大如斯,她没有丝毫的反抗之力。
红裙女子乘胜追击,扬起竹杖砸向陈溱肩头,陈溱猝不及防,被震出一口血来,而身子也顺着竹秆滑落到地上。
握着竹秆的左手又疼又烫,掌心的皮被磨破,鲜血渗出,将她的手和竹秆黏在一起。
那女子翩然下落,木屐在凄白竹叶上啪嗒一响。
陈溱右手按着起伏的胸膛,双目紧紧地盯着她。
那女子如今脸上悲喜难辨,灵魂像在世外游荡。她紧紧盯着陈溱,提起竹杖走了过来。
啪嗒啪嗒的木屐声像是在敲钟。
女子横握竹竿抵在了陈溱胸前。陈溱被逼得向后猛仰,身后的修竹被压弯到极致,咔嚓一声折断,参差不齐的锋利端口直抵陈溱的背。背上鲜血淋漓。
那一瞬间,陈溱切实地感受到了武功上的压制和临死前的恐惧。
恰值此刻,竹林那头传来一个急切的声音:小楼,住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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