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她慢慢的走进了梧桐院的卧房里,对柳佩珊说道。
柳佩珊正坐在镜子前,心不在焉地梳笼着头发。
连着几天陪着越发疯狂的苏大老爷,又担心着不见踪影的女儿,她一向温柔端方的面容上也不可避免的染上了一抹憔悴,脸颊边有些凹陷了下去。
听见了叶妈的指责,柳佩珊不可置否地放下梳子,没有回应她的话,而是转头问道“念辉、念明怎么样了?”
“吵着闹着要找姐姐。”叶妈沉默了一下,又说道“念辉还和老爷吵了起来,被我劝回去了。”
“说他爸爸专制。”
“念辉的性格倒是和阿桃很像。”柳佩珊喃喃道。
“阿桃的性子都是你养成的。”叶妈再也忍不住了,很是痛心地看着有些怔愣的柳佩珊。
“你教她读书,你让她乱想。”苏令徽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稀奇古怪的想法,总是不服输的倔强都是柳佩珊一手教养出来的。
嚷嚷着要自由,要独立。
“你自己跑不出去,就教你的女儿跑。”
“外面那么乱,阿桃怎么能适应的了啊?”
“她生到这富贵之家,从来只能看见别人的笑脸,一朝落到那泥地里,会被人作践死的。”
叶妈青年丧夫,在各色人堆里打了多少滚,心中很是通透,知道外面有些人欺软怕硬,心里存着许多毫无缘由的恶念。
“可不走。”柳佩珊看着廊下挂着的金丝雀笼子,里面有一只雌鸟蔫蔫的蹲在细杆上。前几日,花匠拿过来了一只毛色和她很是匹配的雄鸟,将它们关进了一只笼子里。
“太太,这只雌鸟和雄鸟都是纯种的,毛色也相近,生下的孩子血统也纯,肯定好看。”
雌鸟尖叫着,努力地拍打着雄鸟,抗拒着它的接近。
“多关几天就好了。”看着这一幕,花匠轻描淡写地说道。
苏大老爷和她的父母与这个花匠所做的事又有什么不同呢?
她从来都看不惯,却也逃不脱,年少的时候不懂得,懂得的时候却有太多的牵绊让她再也无法迈出那一步。
“她不走,她就永远没有属于自己的力量,无法随心所欲的生活。”
“我想给她自由,想让她跟随着自己的心走。”
“叶妈,其实你心里也不甘的吧。”所以没有劝阻,也没有揭穿,而是默默地配合她。
那些送出去的书信,偷偷去置办的各色东西,都被把持着内宅的苏大太太和叶妈瞒的干干净净。
叶妈闭上了眼,想起丈夫新丧,夫家要将她另卖一家,去换两百斤的红薯,她破釜沉舟地拿着自己仅存的积蓄找上了荐头店,求他给自己推荐一户好人家。
后来她被领过去让刚嫁进苏家的柳佩珊看了一眼,柳佩珊留下了她,替她打发走了难缠的夫家。
“老爷会怨你的。”她低声说道。
“那又怎么样?”
“我不怨他吗?”
柳佩珊的脸色古井无波,她打量着镜子中的自己,那个十八岁的充满激情的柳佩珊早就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则是一直挂着得体笑容的苏大太太。
十九岁那年她刚生下苏令徽,还不到两个月,女儿就被苏大老爷的母亲抱走了。
因为苏令徽是个女孩,苏大老爷需要一个儿子。
所以她要赶快再怀上一个孩子。
刚刚生产完的柳佩珊的伤心可想而知,而苏大老爷对此却无动于衷。
最后苏令徽还是被苏奶奶还了回来,因为她不肯吃别人的一口奶,硬生生地将自己饿晕了过来,苏奶奶当时害怕真的将苏令徽饿死了,才迫不得已还给了柳佩珊。
柳佩珊欣喜若狂,但命运的轨迹依旧没有发生改变。
等苏令徽断奶后,柳佩珊就怀上了苏念明,很快之后是苏念辉。
然而和吴若楠的母亲相比,她竟然是万中无一的幸运儿,吴若楠的母亲也上过大学,却因为没有生出一个男孩而被她的丈夫和世人的风言风语逼得几近疯魔,直到生下了病恹恹的吴若楠才幡然醒悟,死也不肯再继续生下去。
而她的丈夫又将她的女儿逼成了男不男,女不女的可怜模样。
“从没有人问我愿不愿意。”
“我不想过这样的人生。”
“所以我要给我的女儿这样的机会,荣华富贵的一生,可以,想走出自己的路也可以。”
“我只要支持她。”
“他们总想把她变成一只金丝雀,变成一朵娇艳欲滴的玫瑰花。”
“可我不想,我的女儿她应该是一只振翅欲飞、遮天盖日的鲲鹏,而不应该一生被这别人定下的规矩束缚着匍匐在地。”
想起苏令徽的天资卓绝,想起她寒来暑往,日夜苦读,想起她总是昂着头那不服输的表情。
柳佩珊笑了。
“是的,前路艰险,可我相信我的女儿。”她一手养大的孩子,她知道在她的心里有着多少的激情和热血。
“她一定能闯出属于自己的那片天。”
摇摇晃晃的火车上,面对着女人忽如其来的指责,短暂的失措过后,苏令徽肃起了面容。
她腾得站起身来,一米七的身高使得她足以俯视着坐在铺床上的女人,那圆亮的杏眼压起,闪出了摄人的光泽。
“关你什么事!”
她仔细地回忆着家中佣人吵架的样子,模仿着他们的语气,冷笑道,这时候她决不能暴露出自己软弱的一面。
“怎么,你平日就是满嘴跑火车,一见面就往别人身上泼脏水吗?”
“嚼这两句舌头,能让你家里的米多一斗,还是能让你口袋的钱多一块?”
“你要是没事干,不如去关心一下国家大事,别整天盯着别人的生活浮想联翩。”
“那才能教好你女儿呢!”
苏令徽铿锵有力地说道,她双手抱臂,怒视着女人。
小女孩吓的大哭了起来,女人气呼呼地看着她,最后心中有了些惧意,她本以为苏令徽是面皮薄的小姑娘,可以让她撒撒气,却没想到竟然是个硬茬子,只好嘟嘟囔囔的坐了下去,嘴里依旧小声地不干不净着。
苏令徽在小女孩震天的哭声中,冷着脸将东西收拾整齐,走了出去,拿了几枚铜子请茶房找了一个安静的座位。
她护好自己的皮箱,坐在有些简陋的木凳子上,四处繁杂不堪的气味向她的鼻尖传来,苏令徽有些不适应地皱了皱鼻子,然后很是畅快的笑了。
怎么,你以为我没有做好准备吗!
你以为我只会当一个千金大小姐吗!
不,我早在做下这个决定时,就已经将这些世俗的指责抛之脑后!
我要向前,向前,再向前,走出属于自己人生的路,绝不会再为路边的犬吠而止步。
绝不会让这些动摇我追求自由和真理的脚步。
“津市到了,津市到了。”
就在她的沉思中,暮色四合,茶房嘹亮的呼喊声响彻在了车厢里,苏令徽拎起行李,大步的走下了火车,走出了喧闹的津市火车站。
她没有坐路边热情招呼的黄包车,而是根据自己做好的攻略,坐上了一辆挤挤挨挨的公交汽车,又转了两趟有轨电车。
“津市平安道马场73号,余庆里。”她仔细的看着地图上面的地址,顺着门牌号一路找了过去。
终于一座有些年头的三层小楼出现在了她的面前,看着那有些锈迹的铜刻铭牌,苏令徽笑了。
她上前敲了敲门,过了一会一个有些干瘦的女仆叉着湿淋淋的两只手打开了门,好奇地看着她。
“你找谁啊?”
“我找吴瑞琳。”听着那不熟悉的口音,苏令徽深吸了一口气说道。
“吴小姐,有人来找你哇。”女仆抬头向二楼喊道。
一道有些模糊的身影出现在了小楼的二楼的台阶上,她不可置信地望着下面的少女。
“你怎么今日就到了?”比之前说好的提前了两日,她本来还打算到火车站去守着。
“瑞琳姐”
苏令徽大声地呼唤着,放下手中的箱子,挥了挥手。
吴瑞琳从楼上狂奔而下,一把搂住了面前的少女,激动地看着她。
一楼的女房东好奇的探出头来,一边打量着苏令徽,一边慢吞吞地问道。
“吴小姐,这是你什么人啊?看你高兴的嘞。”
“是我娘家妹子,名叫”她望了苏令徽一眼,有些迟疑。
“我叫柳知行,家中父母有事,让我来跟着表姐住一段时间。”苏令徽坦然开口,杏眼笑得眯了起来,看上去很是讨喜的模样。
从今日起,知行合一、无愧于心是她对自己唯一的要求。
-----------------------
作者有话说: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害羞],坏消息是本文就要到此完结啦,不要着急,作者君知道令徽还有很长的路要走[笑哭],但由于考虑到篇幅和结构问题,作者君最后决定一部一部写,所以第一部出金屋记完结啦。第二部滇南求学记依旧是全文存稿,已经开放预收,大家可以去点一点,其实我已经写了好几万字了[星星眼],暂定于明年三月中旬开始发,还是两个月左右发完[加油]。好消息是什么呢,是大家又有免费章可以读啦[害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