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埃莉诺疼地抽了口气,她缩了缩脖子,有些可惜的望着远处已经被烧成骨架的汽车。
“这确实是一大笔损失,但人没事就最好了。”
苏令徽顺着她的眼光望过去,安慰她说道。
“车倒没什么。”埃莉诺不以为然的挥了挥手。
“只是我刚刚从珠宝行里取回来的那些古董。”
她有些难过和沮丧。
“有一支漂亮的玉瓶,是明朝的皇后用的,还有一双满绿的翡翠手镯,他们说是从东边的皇宫里卖出来的。我本来还想暑假回国时带给祖父祖母呢。”
“还有许多华国的那些美丽又古老的东西,我都要带回去的,被火这么一烧,可全都没有啦。”
苏令徽的手顿了顿,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低声重复道。
“人没事就好。”
“你说的对。”
埃莉诺回头看了看街上的乱象,远处的黑烟,打了个寒颤,她看了看两位好友,有些疲惫和怅惘的说道。
“这件事发生之后,父亲估计要下定决心了,我们可能很快就会离开华国。”
“那就再也见不到你们了。”
“离开?”
唐新玲有些惊讶,埃莉诺的父亲是花旗国一家石油公司的高管,已经在华国工作生活十几年了。
“对啊。”埃莉诺叹了口气“自从两年前,沪市也发生了战争,不再像以前一样安全了。那时候,父亲和公司的其余董事都在思考是否要卖掉公司,回到花旗国去。”
“可公司这些年不仅在沪市有大大小小好几家工厂,还在沪市乡下的江边盖了一个存储有一百万大洋石油的仓库,这些东西都是搬不走的。”
“只能随着公司一起卖掉。”
“但能买下的人很少,只有张家、汪家、冯家那几家成立的集团出了价,但出的价格非常低,只到公司实际估值的十分之一。”
“所以父亲一直没同意,双方已经僵持好久。”
再次听到这些熟悉的名字,苏令徽和周维铮他们不由得对视了一眼,试探开口。
“张家是张伯文他们吗?”
“是啊,就是他们几家。”埃莉诺叹了口气。
“估计这次可怕的事情发生后,张家他们就算出比之前更低的价格,父亲也会答应了。”
“那这么低的价格。”唐新玲想到自己家的工厂,不由得有些感同身受的
说道。
“你父亲会不会被总公司批评啊?”
“那倒不会。”埃莉诺耸了耸肩,有些骄傲的笑了。
“这十几年间,这家分公司在华国已经至少给总公司赚了数千万美金。”
苏令徽和唐新玲原本环住埃莉诺的手不由得渐渐地松开了,她们沉默地看了看远处黑烟冲天的工厂,街上那些零散的疲惫又仓惶的劳工,看着她身上那袭精美需要华国绣娘绣上好几个月的天水碧旗袍。
“数千万美金吗?”苏令徽呆呆的重复道,想起了秦镇海的怒吼声,想起了唐家工厂的莲姨望着外国工厂那恐惧又认命的目光,
十块大洋能换到一美金吗?
“这个数字只少不多呢,当年我爸爸只带了十万美金过来,却靠着自己的努力给总公司翻了成百上千倍的收益。总公司不仅不能批评我爸爸,回去之后,还要让他进总公司的董事会呢。”
埃莉诺没有察觉到众人的沉默,说起自己高大的父亲,她可爱地皱了皱鼻子,有些得意洋洋的笑了。
“砸了那些机器。”
“不再向洋人提供劳力。”
半个小时前,黑压压的人们怒吼着逼近了黄埔江边的外国工厂,工厂里面的劳工听着外面的声音有些迷茫的抬起了头,窃窃私语着。
“原来他们前几日在商量着干这个,早知道我也去了。”
“我可不敢去。”旁边的劳工按了按饿的有些抽痛的胃部,又看了看挂钟,才十二点钟,还有半个小时才能放饭,早上六点就上工的他低声说道。
“我还有一家子要养,他们只给了几天的钱,但得罪了洋人老板,之后怎么办?”
“你是有一大家子要养,但你也要多顾及顾及自己的身体,我们干这么重的活。”
一旁的劳工晃了晃脑袋,感觉自己的眼前又花了花,他赶快离前面那喷洒着滚烫蒸汽的机器远了一点,害怕自己和之前的几位同事一样,摔了进去,瞬间人就骨肉分离了。
“工厂里的饭稀的能照见影子,菜更是少的可怜,油星子没有一点,有毒的灰粗盐倒是下的重。”
“你得自己带个饭团子,这样才能抗住。”看见身旁的人还有些沉默,他继续劝道。
“你不心疼自己,等两、三年之后,你身体一垮,厂里就立刻将你撵走了。”
“多吃些饭,好歹能在这里多干上两年。”
“现在工作可不好找啊。”他心有戚戚的说道。
“华国的工厂越来越少,剩下的那些对工人也越来越苛。本来华国的工厂虽然工钱比这边低一点,好歹把我们当人看。但这两年,他们也学上了洋人工厂的那一套,工钱越来越低,用人越来越狠。”
“哪边都不好过啊。”
“啪”忽然一道鞭子狠狠的抽在了他的背上,他顿时一阵龇牙咧嘴。
“要死啊,任务完成了吗?还在这边跑差。”组长恶声恶气的说道,狠狠的盯着他们。
那两人没敢说话,只是忍着烫人的蒸汽又加快了几分手中的动作,直到那个小组长走远了一些,才不屑的吐了口口水。
“呸,狗腿子,他不也是华国人。”
工厂里的二层小楼里,经理杰克正在办公室里来回的踱着步,他愤怒地看着面前低着头不敢说话的华人管理们。
“这么多劳工出去参加游行,你们竟然一点消息都没有收到。”
“他们没有请假,昨天还在好好干活呢,一点异常都没有,谁知道今天就没来上工。”其中一个人鼓起勇气说道。
“就没有一个人给你们透个信?”
杰克有些不可置信,偶尔这些劳工也有忍不了的时候,他们会相互串联,想通过罢工,逼迫工厂妥协,提高待遇。
但往往很快就会被其中一些人透露给这些管理,然后该奖赏的奖赏,该打压的打压,实在不行就给巡捕房打电话,调过来两队持枪的巡捕,这些欠打的劳工就屈服了。
可这次他竟然没收到一点消息。
几个管理面面相觑。
他们联起手镇压了几次罢工后,工作越来越重,工钱越来越低,工厂里的劳工都恨死他们了,哪里还会再相信他们。他们平时都不敢到劳工比较多的地方,害怕会被打上一顿。
听着外面越来越近的口号声和脚步声,杰克的脸上闪过了一丝难以言说的阴影。
旁边一个华国管理还在喋喋不休的说道。
“打电话让巡捕房派人过来,放上两轮枪,那些人就乖顺了。”
“蠢货”
杰克忍不住怒骂了一声,将近一半的劳工都没来上班,这次的抗议会和以往的一样吗?
几个华人管理唯唯诺诺的缩着脑袋,全然没有平日在华国劳工面前的猖狂模样。
“去工厂里维护好秩序,不能让剩下的劳工也参与到外面的游行里,把工厂的大门锁起来,我去打电话通知巡捕房。”杰克烦躁的挥了挥手,安排道。
“在巡捕房没来的时候,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也不能让劳工们冲进来,明白吗?”
“只要不让劳工冲进来,怎么都行,你们明白吗?”他充满暗示意味的说了一声。
几人的眼睛一亮,诺诺应是。
工厂的大门被紧紧的闭起,几个华人管理冲进厂房,狠狠地用鞭子敲打了一番人心浮动的劳工。然后将里面平日里和他们走的比较近,爱狗仗人势的人们挑拣出来,将长长的闪着精光的铁叉发给他们。
“好好看着厂门,别学的和他们一样,只要挺过这一会,巡捕们来了,就要外面的人们好看,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下面的人稀稀拉拉的回答道。
隔着明亮的玻璃,望着下面那不甚整齐的景象,经理杰克厌烦的皱了皱眉头,拨通了电话,焦急又恭敬地问道。
“董事,巡捕房的人还没过来吗?”
“抽调不出来太多人手,但现在有几万劳工都在工厂旁边啊。”
“哦”杰克咧了咧嘴,恭敬的说道。
“是的,不能排除掉他们去您那里的可能性,当然,您的生命安全是最重要的。”
“会抽调军人过来,但那时间会不会太长了?”
“我们这里……”
电话的那头说了什么,杰克的脸色难看了起来,他无声地咒骂了一句,但还是强压着火气说道。
“好的,董事,我一定会守好工厂的。”
电话挂断了,杰克听了听外面的声音,嘴里爆发出了一阵连绵的市井骂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