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第69章 繁华深处
“这种店哪会舍得雇佣厨子,老板自己是厨子,旁边打下手的是他老婆,中间跑堂的这个是他侄子。”
“哦”苏令徽恍然大悟,不由得有些羞涩,仔细看看,老板和堂倌确实很像是一家人。
“猜猜这顿饭花了多少钱?”
“你点了一份红烧鱼块,一盆青菜豆腐汤和两碗白饭。”苏令徽仔细思考着,努力地思索着自己常去的其他餐馆的定价。
鱼是肉菜,豆腐是素菜,还有两碗白饭,看着周围来往人们的穿着,苏令徽努力地往少了猜,试探着说道“六角小洋吗?”
她平日在外面买杯冰激凌,吃两块点心就要这么多了。
“二十五枚铜子”相当于不到小洋两角。
“这也太便宜了吧。”苏令徽顿时瞪大了眼睛。
“怎么便宜了。”唐新玲笑着给她算账“咱们两个是女生,出来之前又吃了点心,所以这一菜一汤一饭刚好。”
“可你看看外边这些出力气的人,要填饱肚子也要这么多,若日日在这饭馆吃饭。”
“一月便要花费大洋六元”苏令徽不由自主地计算到。
“这都是他们一月工钱的一半了。”确实很多,外边的这些人可都是成年的劳动力,挣得钱还要管一家人的吃喝呢。
“所以来这里吃的大多是附近洋行的职员们,他们工资更高一些,也更注重体面,希望能坐在桌椅上,好好的吃上一顿饭。”
苏令徽瞧了瞧旁边的食客,发现果然像唐新玲所说的那样,这里的人大多穿着长衫或者简单的西装,可以看出来西装的质量很是一般。
都是四、五个同事或者朋友凑了一桌。
“其实外面和里面是一样的菜,如果我们肯去外面露天的那些饭摊上吃,还能再省五枚大子。”唐新玲悄悄地说道。
“咣当,咣当”
厨子拿着锅铲在他的铁锅上敲了几记,堂倌跑过去将她们的菜饭端了上来。
“味道怎么样?”唐新玲看着苏令徽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微笑着问道。
“还不错。”苏令徽有些迟疑的说道,其实味道一般,很油又很咸,但想想刚才唐新玲说的这一盘鱼块只要十三个大子,她觉得这道菜什么缺点都可以原谅了。
“鱼还是很新鲜的。”她想了想又补充道。
“当然,沪市最便宜的肉菜就是鱼了嘛。”
沪市毕竟靠海,每日出海的渔船很多,在打捞上大鱼的同时不可避免的会捞上许多小鱼。为了省些成本,这些鱼都是老板一早到海边的渔船上去捡的小杂鱼。
“还能更便宜呢。”
“怎么可能呢?”苏令徽震惊的看了看桌上的饭菜,怎么也想不出该怎么压低成本了。
她戳了戳碗里的米饭,这碗白米饭不知道用的哪个品种的米,有些发黄,苏令徽咽了一口下去,感觉到有些喇嗓子,她赶紧喝了一口豆腐汤,费力的咽了下去。
“吃吧,吃完我们去前边看看。”唐新玲看着面前一口一口吃着饭的小姑娘,温柔地说道。
直到看见苏令徽微微带着婴儿肥的脸颊随着动作一晃一晃,她才记起苏令徽今年才十四岁。
“阿玲,我有一点想不明白。”苏令徽的目光在外面喧闹的人群上打了个转。
“你也是富裕人家的孩子,怎么会对这些这么熟悉啊?”她很是好奇的问道。
唐家估摸着家产也有十几万大洋了,唐新玲读着约翰附中,平日里也是一位无忧无虑的富家小姐,怎么会对这些人的生活状况这么熟悉。
“你问这个啊。”
唐新玲仿佛早就知道她会有这样的一问,她的目光渐渐悠远,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眼里闪过了一丝笑意,她慢慢的说了起来。
“我刚出生时,家里其实并不是很富裕。”
“父亲刚刚从老东家那里筹借出了一大笔款项,开了一间小纺织工厂,母亲则带着四、五岁的大哥和刚刚出生的我们。”
“这间工厂不大,却倾注了父亲全部的心血。”
“我们当时就住在工厂里面,每天夜里父亲都要起来一遍遍地巡查,防止有人偷生丝和机器零件。”
“所以我其实是在父亲的工厂里长大的。”
“母亲也要帮父亲的忙,没有太多时间照顾我们,我和弟弟就在工厂里面乱跑,那时工厂里的每一个人我都认识。”
纺织工厂里的工人大多都是来自沪市乡下和其余县市,她们背井离乡来到沪市挣钱,孩子们基本上都留在老家。
看见小小的唐新玲,每一位女工都是笑眯眯的,她帮她们摇着机器,拿着丝线,她们给她讲着故乡的左邻右舍和家长里短。
“那些年,华国货畅销全球,根本不愁销路,父亲赚了钱,接着又将钱全部投了进去扩大生产,招了更多的工人。直到我十岁时,哥哥去上了大学,我们才搬进了现在的别墅中。”但她每到闲暇的时候依然爱去工厂里跑着玩。
“可是”
“后面的时局一天天的变坏了起来,当局的税收越来越高,我们的技术和设备越来越落后,质量更好价格更优的东洋货取代了华国纺织品在国际上的出口。”
“生产出来的布匹绸缎销售不出去,为了打开销路,价格便越来越低,最后演变成恶性循环。”价格越低,越要压缩成本,原材料就只能往更差的一级去压价,原材料变差导致布匹的质量更坏,更难销售出去。
“父亲无奈之下,只能选择给工人们降薪。”
于是,等到她再去工厂之时,迎来的便是曾经那些和气的工人们愤怒的目光和一声声的哀求。
“阿玲,你去和你的父亲说一说,如今的物价越来越高,再降工钱,就活不下去了啊,阿玲。”
她们将手伸出来给她看,那上面有着许多被药水、高温蒸汽、尖锐的钢针弄出来的伤痕。
“我们在这干了多少年了啊,没有一天敢歇息过,要出货的时候,我们没日没夜的在这里干,你父亲怎么能这样对待我们。”
面对着这样的目光,唐新玲逃回了家去,她跑去质问父亲,却只得到了父亲的苦笑。
“如果不缩减工资,我们的工厂就要倒闭了。”父亲的脸上全是沉重。
“我已经压了好几万块钱的货卖不出去了。”
父亲坐在椅子上,曾经高大的身躯也变的佝偻了起来。
后来,降薪还是成功了,没有女工选择离开。她才知道,父亲的工厂已经是所有工厂中降薪最少的了。
她再也不敢去工厂了,她也不知道这件事是谁的错,是工人口中利欲熏心、贪得无厌的父亲,还是父亲口中执迷不悟、得陇望蜀的工人。
那时候的她,整日思索着这件事,她找不出答案。她也想像哥哥建议的那样,做个好好的富家小姐,每日打打球、逛逛街、跳跳舞。
可是她做不到,她总能想起那些熟悉的脸庞和伸在她面前的那一双双苍白干枯又带着疤痕的手。
直到她后来遇见了“先生”,她才明白这既不是父亲的错,更不是工人们的错,而是这个时代的错,这个社会制度的错。
唐新玲收回了思绪,看着面前听的一脸认真和凝重的苏令徽,止住了话头。
现在还不到和她说起这些的时候,她这样想道,重新将话题引到工厂身上。
“父亲一直想更新生产线,想生产出像东洋那样又好又密的绸缎,可惜国内一直没有人研发出来。”
“我们的蚕茧差、设备差、技术也差。”
“父亲其实也想过去国外引进一条,但一直到他急病去世也没有成功。”所以当时哥哥要买那条先进的生产线时,她才会大力支持。
“所以说”她轻轻的拍了拍手,揭晓了谜底“我为什么知道他们的生活是什么样子,是因为我曾生活在他们之中。”
“生活在他们之中。”
苏令徽的内心很受震动,她有些惭愧。她曾经无数次的从这些人身边走过,甚至可能和他们对过眼神,客气的说过话,但她从没有真正的注意到他们。
明明拥有着一样的面孔,一样的语言,一样的双手,可苏令徽却发现有什么在他们之间筑起高高的牢固的城墙,将人们隔阂了开来。
看着外边蹲着的那些人狼吞虎咽地将饭菜吃的干干净净,苏令徽也一口口的将饭咽了下去。
只是吃的很饱之后,她看了看桌子还是有些惭愧,自己的饭菜和人家的对比一下,依旧吃的有些不干净。
堂倌上前,熟练地收着盘子,苏令徽看着他将自己的那份饭菜倒在了一个大盘子里。
唐新玲站起身来,她笑眯眯的说道。
“令徽,衣食住行,别的还需要一些时间来观察,但是吃食是最简单最直接的了,只要一顿饭,就能看出许多。”
她们两个挽着手,继续往里弄的深处走去,此时的苏令徽格外注意那些站在路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