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慢一点,慢慢的进来,里面的地方很大。”
但是人群完全不听她的指挥,即使有几个人止住了脚步,也被后面的人推的一踉跄,只好跟着人群往里面涌。
压力给到了刘妈和校工身上,他们拼命地一点一点地将门打开,依次的将人一批一批的放进来。
看着外面接连不停的往校门口涌来的人群,苏令徽无法,她只能站在门边一边帮刘妈顶着门一边大声的喊着。
忽然一声锣鼓敲响,小瑞福三下五除二的爬上了高高的电线杆的顶端。他双脚紧紧的夹着电线杆,将两只手空出来,悬在了半空中,伸手拿下了系在腰上的小铛锣。
他猛地一敲,引得众人都往上看了之后,便叮叮当当的敲了起来,边敲边洪亮的唱着。
“各位朋友听我讲,今朝勿卖梨膏糖,唱桩事体蛮要紧,当心侬格脚底板!”
小锣又响亮的铛铛响了两声。
众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去,不由得都放慢了脚步,后面的人见前面也挤不动,索性也住了脚。
“眼睛勿要只朝天浪向,脚下头,是战场,一勿当心就出洋相!”
人群涌进来的速度慢了下来,随着那洪亮的歌声和锣响声,大家原本焦躁不安的情绪回落了下来,不再那么急躁。
苏令徽见此趁机大喊道。
“慢一点,一批一批进,先让受伤的人进来。”
几个伤者被拖着腿拉了进来,女学生们拿着从医务室里抱出来的医疗箱,将他们带到一片特意划出来的地方里。
放进来几批人后,感觉外面的人不会一拥而进将校门冲垮后,刘妈才将校门完全敞开。
越来越多的人快速的涌了进来。
“受伤的人来这边,带着孩子的去那边。”
女学生们跑来跑去地指挥着,她们对着这所校园最是熟悉,每日早上还要在操场上列方阵做操,所以指挥的还算得心应手。
有着前面进去的人打样子,后面的人也能听学生们的指挥,乖乖的往里面站去。
看着操场上的人一点点的变多,街上的人群开始能缓慢的流动,有了活动的余地时,苏令徽才长出了一口气。
她在脑海里拼命的构建着文庙附近的地图。
拥堵最为严重的是文廊街上,如今入口处,已经不允许人们再进入,说明街上的人数不会再增加了。
而学校是这条街上比较靠近中段的位置,又塞进去了一千余人,剩余的肥皂厂不知道能容纳多少,不过想来三、四百人应该是可以的。
如今这边的街面上大概还有八、九千人还在这条长二百余米,宽九米的街上,依旧很危险,但比刚才要好多了。
苏令徽挤过进来的人流,努力的仰起头,向上喊道“小瑞福,小瑞福,你看一看,前面的工厂有没有开门。”
小瑞福从电线杆子上向远处眺望,不知看见了什么,脸色先是一喜又是一白。
他低下头,冲着苏令徽喊道“工厂的门开了。”
“货栈的门也开了。”
“警备司令部的人也来了,正在街尾将人一批一批的往外面带。”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苏令徽放下心来,大笑着说道,放下心来。
撑着她的身体那股劲猛然一松,苏令徽靠着学校的围墙撑住了自己。
这时候,她才发觉到自己的膝盖泛着一阵阵的抽疼,但这条卡其色西装裤的裤腿不是很宽松,她费了半天劲,也没能将裤腿捋到膝盖上好好的看一看自己的伤口。
“唉”
她无奈的放下挽着裤腿的手,又看见手上全是灰尘,她从口袋里抽出帕子,仔细的擦了擦脸,又擦了擦手。
小瑞福从电线杠上轻巧的滑了下来,无声的走到了她的身边,他有些艰难的张了张口。
无线电的大喇叭声还在慷慨激昂的演讲着,文庙公园的高台下,传来了整齐划一、振奋人心的口号声,操场上的人们一边听着,一边疲惫又茫然的窃窃私语着。
小瑞福的神情有些踌躇,他看了精疲力尽的坐在地上仰头朝他笑的苏令徽,良久才低低的开了口。
“苏小姐,以文庙公园为分界线,这边是文廊西街。”
“?”苏令徽有些茫然,这边是文廊西街吗?
地图上不是只有一条文廊街吗?
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站起身来,不顾膝盖的疼痛,飞快的穿过
操场往教学楼上跑去。
一楼、二楼、三楼,她一步步的跑到了教学楼的顶层。
风呼啸着从楼顶吹过,苏令徽听见了远处传来的哭喊声。
心跳的越来越快,她继续奋力往边缘跑去,透过高高的安全网向文庙公园的东侧望去,越过文庙的高塔,再往前看去。
那里有一条和文庙西街一模一样的街道。
只不过现在街道上已经变成了完全沉甸甸的黑色,只有十几条高高的白底黑字的横幅在街道的上空飘扬。
苏令徽的目光投向了文廊东街的尽头,有几个白点在那里徘徊,她用力的揉了揉眼睛,模糊的景象终于便清晰了,那是一具具蒙着白布的担架正在被人往几辆架子车上抬着。
她呆立在了原地,浑身的力气都像在一瞬间被人抽干了。
小瑞福一路跟在她的后面跑过来,焦急地喊了好几声都没喊住苏令徽,此时也只能沉默的站在苏令徽的后面,良久才叹了口气,说道。
“这都是命。”
不过是一园之隔,西街的人们如今要么或坐或躺的在学校操场上,要么在街道上一边缓慢的向外走一边紧张的讨论着刚刚的劫后余生。
甚至还有些粗神经的人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还在向后面张望着大会的高台。
另一边呢,小瑞福不去深想,就知道情势已经坏到了一定地步,不然不会这么快就抬出了担架。
“这怎么会是命!”
苏令徽喃喃地说道。
望着远方那有些骇人的场景,她明亮圆润的杏眼里全是悲伤。
“这是一场”
“人祸。”
楼顶的风声烈烈,大喇叭里的慷慨激昂的演讲声、痛斥声终于戛然而止。
苏令徽慢慢的走下了楼梯,她满心疲惫,只感觉头疼欲裂。
一个个子高高的女学生看见了她,顿时扑了上来。
“哎呀,小妹妹,你跑到哪里去了,怎么弄成了这个样子。”
她惊叫道,喊着朋友打水过来,给苏令徽擦干净脸,又给她解开头发,将毛绒绒的额发重新梳好,最后左右端详了一下,才满意的说道。
“不错。”
苏令徽被她摆弄的莫名其妙,但她现在有些打不起精神,只能有气无力的乖乖说道。
“谢谢姐姐。”
“不用谢。”
高个子女生笑眯眯的将她往前一推。
“去吧。”
另一个女学生领着气喘吁吁的周维铮出现在了她的面前,此刻他早上精心打理的头发全部都乱了,几缕有些潮湿的发丝凌乱的垂在他的额前。
西装外套也已经不见了,露出里面笔挺的衬衣,两侧的袖子高高挽起。
一双黑色的眸子里全是呼之欲出的担忧。
“刚刚他跑过来找不到你差点急疯啦。”
那个高个子女生笑嘻嘻的说道。
看见她的瞬间,周维铮大步跨了上来,苏令徽还以为他要抱住自己,下意识的往后一躲。
炙热的温度覆到了她的手背上,苏令徽瞬间被烫了一下,她有些慌乱的移开了自己望着周维铮的目光。
他并没有拥上来,只是伸手克制的攥住了她的手腕。
“你要吓死我了。”沉默了一会,周维铮才低声说道。
“没事,我没事。”听见这句话,苏令徽的鼻子忽然一酸,她紧紧的抿住了嘴。
糟糕,她又想哭了。
她明亮又湿润的眼睛眨来眨去,就是不肯看周维铮的脸,眉眼低垂之时,忽然看见周维铮挽起的袖口上有一片灼烧的痕迹。
小臂上还有一片深红色的灼痕。
“你受伤啦。”苏令徽顿时紧张了起来,翻过他的小臂去检查那一片深红。
“我也没事。”
周维铮不在意的笑了笑,大中华肥皂厂里放着一大批碱液和酸液,在他给老板承诺他父亲的军队会从这里采购一大批肥皂之后,老板爽快地同意了开门。
只是考虑到一会涌进来的人员不受控制,害怕发生事故,需要先把里面的危险品都转移到库房里。
为了节省时间,周维铮也挽起袖子上场了,只是他的动作确实不如工人们熟练,一桶碱液放下时一下子就溅到了他的小臂上。
好在这些碱液是半成品,浓度比较低,又隔了一层衣服,所以只留下了一片深红。
“你冲水了吗?这个要用流动的水多冲一会的。”
苏令徽听完,左顾右盼的想找一个有水龙头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