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可她也做不了什么。
苏念恩则很快又补了妆,换了霞光红的旗袍,明艳动人的被沈梦州的小汽车接走了。
热闹的大餐间里陷入了平静的狼藉,苏令徽想了想,上楼睡了个午觉,就换了身轻便衣服,继续去商务印书馆里挑书了。
刚到小屋子里挑了几本,却不期然的让她碰见了一个惊喜不已的熟人。
“范先生,你也在这啊。”
苏令徽捧着书伸出一只手热情的和范文生打着招呼。
范文生依旧是一袭灰白长衫,看见苏令徽也很高兴,将怀里的一大摞书向前递了递,推了推眼镜说道。
“令徽,书我们已经抄完了,现在给你送过来。”
“太好了。”苏令徽拊掌笑道。
“我正发愁这些书一天两天的挑不完,既然先生您已经挑过一遍,就麻烦您给我说一下名字,我直接搬回家去。”
范文生点了点头,有些艳羡的看了那些书一眼,他也多想能将这些书都搬回家中啊。只是他的工资除了一部分要寄回做家用之外,其余的要么是买成材料,要么就是也变成各色书籍,塞在了他床下的箱子里了。
他一边简单的给苏令徽讲解着,一边快手快脚将书捡到箱子里去,两人一个讲的兴致勃勃,一个听的极为入神。整整三、四小时挑拣了将近一百多册书。
“大概就是这些了。”
范文生咽了咽有些干燥的喉咙,将最后一本书放到了箱子里。
这时候他才将放在窗台上的竹制保温杯拿了出来,一口气饮了半杯粗茶,苏令徽也有点渴,她也将窗台上的冰镇果子露拿下来,喝了一大口。
屋子实在不大,书又太多,两人怕水打翻糟蹋了书,都将水放在了窗台上。
看着经理过来一本本的打着算盘核算着价格,范文生不由得感叹道。
“这么多书,你要什么时候才能看完啊?”
“我本来想的是好久不来沪市一趟,下次再过来不知是什么时候,因此想一次性买齐能看上两年的书寄回洛州。”苏令徽有写悻悻。
“谁知道现在留在了沪市读书。”
“你留在这读书了。”
范文生倒是很是高兴“以后我们可以多交流交流。”
这倒也是,苏令徽强撑着笑了笑。
“不过你好歹省下了一笔邮寄费用。”
范文生看她有些失落的样子,又有些笨拙的安慰她。
“这几大箱书寄回去就要几十块大洋呢。”
因着这些书有许多都是英文原版书籍和精细的图文书,价格都比较贵,算下来竟然当时押在这里的五百块大洋都不够。
好在苏令徽手中还有家里给的两千元的钞票,只是没带在身上。她便拿出钢笔写了条子,签上名字,又盖上了自己的一方小印,请商务印书馆的工人拿着条子将书送到苏公馆去。
让阿春见条付款。
“真贵啊。”
范文生看着经理手中
那劈里啪啦的算盘,列出的长长单据不由得喃喃出声。
这些书他不吃不喝几年也买不起。
苏令徽也是第一次独自支出这么大一笔钱款。
之前在洛州,她经常去书店挑书,老板也会把每月最新回来的书籍都送到苏家,但她从没算过价钱,也从没有自己付过钱。都是每隔半年书店的老板带着她签过字的条子和单子上苏家找苏大太太会账。
所以她从来没意识到一本书竟然这样贵。
“那是苏小姐你买的书大部分是从国外进回来的。”
阿文帮着将书一本本的用白麻线扎好,他这次得了一笔不少的提成,因此眉开眼笑的指了指门外放着的一只大书箱里面的书说道。
“你看,那些书几十个铜子就能买一本。”
“我还听说东方印书局最近还出了一大批八折书呢。”
范文生听的心动,忙问道“都有哪些书?”
“你们想看的肯定没有,都是石头记,福尔摩斯探案集这类的畅销书,苏小姐买的书,我们都是十册、二十册零散向国外订的,估计全国也只有我们书馆会订了,东方书局卖的促销货哪里会有这些书呢?”
范文生失望的叹了口气。
苏令徽则好奇的走到了门外那些据说几十个铜子就能买的书箱面前,那里放着的书籍一看质量就不太好,她伸手取了一本,发现是一本武侠小说。
苏令徽展开看了两章,便有些兴致寥寥,剧情和如今爆火的武侠小说奇侠传一样,但全然不如报纸上连载的那篇奇侠传好看。
她伸手又取了一本,翻看了一下,发现内容都是相差不大,感觉好像只是主角换了个名字一样,便不由得有些奇怪。
“这些书也是商务印书馆印刷的吗?”
阿文伸头一看,笑道。
“才不是呢,书局的书印刷时都是有标准的,这些书局可看不上。”
“这是小印刷馆印刷的专赚快钱的书,哪种题材火便请一些老书生连忙照着写上几本出来,因着便宜,也有不少人买。”
“一二八的大轰炸后,印刷工厂里的机器全部都被炸没了。书局觉得不能再将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便鼓励印刷工人认购印刷机,在自己家中办小型印刷工厂,这些工厂既接商务印书局的书,也接外面的单子,还自己印些书来卖。”
“因着都和书局有合作,书局也不好意思驳了他们的面子,便在门外放了一个大书箱,请他们在那里卖了。”
他努了努嘴,苏令徽看见一个年纪挺大的老爷爷坐在不远处,眯着眼很仔细的看着她。
苏令徽朝老爷爷笑了笑,伸手往下面翻了翻其他的书。
往下翻阅好几本,上面的名字都和奇侠传差不多。苏令徽正想收回手,却看见有些封面印着黑红图案的小册子压在书箱里面,看起来和其他书籍格格不入,不由得有些好奇,想抽出来看看。
可不知道这些书是怎么摞的,苏令徽越是伸手去抽,那几本小册子就被压的越发紧实。
“不买就不要乱翻。”
那个负责卖书的老爷爷起身,走过来,很警惕的看着她说道,语气很不客气。
“你把书都翻乱了。”
苏令徽有些讪讪的收回了手,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觉得有些奇怪。这书箱放在门口,人来人往的,几乎每隔一会都要有一个人甚至几个人翻一翻,本来就不甚整齐,而且开门做生意的,怎么会是这样子的态度呢?
不过看着老爷爷那恼火的表情,她没有再翻了下去。
看见苏令徽转头回去和经理说话,老爷子有些紧张的神情才放松了下来。
他往远处张望了一眼,街上人来人往,没人注意到这里,便舒了一口气,垂眼将那几本书再次压到下面整理好,才又坐了回去。
“范先生,多谢你陪我挑了一下午的书。”
几人走出了印书馆,苏令徽望了望街角的那家酒楼上挂着大大的红底黑字的春季菜单,有意想请范文生一起吃个晚饭,她还有好多问题想请教范先生呢。
范文生却摇了摇头推拒了,他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
“其实我今天来还想顺道去看看樊小虎,昨天的报道一出,学校里的同学都很激愤和同情。”
因着其中还牵扯到一桩巨款诈骗案,所以传播范围很广,家家户户都津津乐道。
听说里面的内幕是因为外国骗子不付车钱打了一个华国车夫,才导致这场骗局被华国高官揭发后,更是啧啧称奇。
“夜校里的学生们也听说了这件事情,纷纷要来看樊小虎。我想着樊小虎重伤未愈,去太多人不好,便毛遂自荐,带着大家的心意过来走一趟。”他摸了摸自己怀里的那个装满铜子的暗袋。
“那范先生我和你一起过去吧。”
苏令徽心中也有些惦念樊小虎,便积极的说道。
想到樊小虎身上的伤要躺在床上修养很多时日,苏令徽又去书店买了一本厚厚的中英大字典准备送给樊小虎寥解寂寞,这种大字典图文并茂,很是生动,也最适合初学者学习。
几人刚走进棚户区,就发现了一些不一样的地方,棚户区里的道路被用黄黑色的煤渣简单的修补了一下,不再那么坑坑洼洼。
路边堆着几大堆灰白色的薄瓦片,几户人家正在往茅草顶上用泥浆涂抹着缝隙。
还多了好几个一看就是报社记者的人,他们都背着相机,穿着不引人注意的灰咔叽衣裤,正对着周围的房屋和人群拍来拍去。
“钱大哥真的是说对了。”看着多了些鲜活气的棚户区,苏令徽很是高兴。
几人走到樊家门口,围着的人更多了起来,还有几位穿着简单的西装,像是政府官员的人,正在和樊父说些什么。
苏令徽站住了脚步,樊家的屋舍狭小,三人实在不好再挤进去了。
“连政府的人都来了,大家的反应这么大吗?”她有些惊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