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蔡大伟那晚的话,忽然出现在她的脑海里。
  对有些人来说,钱就是命。
  万一,对那个即将被骗的傻子来说,钱也是命呢。
  “把名单给我一份,纺织厂应该都在一片区域,只要我们去找,总有一线希望。”苏令徽咬牙说道。
  “说不定,那个傻瓜就从哪里知道这个消息了呢。”
  “好,我们一起。”钱永鑫一怔,也下定了决心。
  “看来等下是两个疯子。”他苦笑道。
  “或许是三个。”他又偷瞄着抱臂站在一旁的好友。
  周维铮沉默不语。
  “也许我们能救下一个已经站到天台上的人。”苏令徽轻声说道。
  “就像三年前那些买公债的人一样。”她偷偷的加了一句。
  周维铮闭了闭眼,回想起了三年前自己听到父亲的电话时那种窒息的感觉。
  你最敬爱的人并不是你想象中的样子,而是有着狰狞可憎的面容。
  他摇了摇头,将那种一直附在自己身上的恶心感甩出脑外。
  “别去实地找了,打电话吧,能买起新式生产线的工厂肯定装的有电话。”周维铮最后说道。电话目前是个贵重玩意,旁边肯定守的有人。
  “维铮哥,你真是太聪明了。”
  话筒的那头,传来了苏令徽喜出望外的欢呼声和赞叹声。
  话筒的这头,好友的拳头毫不留情的砸在了自己的肩上。
  “维铮,你真是好样的。”
  钱永鑫笑叹着看向这个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好友。
  周维铮只是伸手把商会提供的名单拿过来,后面大部分的都登记的有电话。
  “从大到小打,大工厂买这种机器的可能性比较大。”
  苏令徽手中的钢笔快速的记着号码和名字,他们三个准备一人抱着一台电话机打。
  “你就问他们,你们工厂是否要买珍妮十六幅半自动纺织染色生产线。”钱永鑫郑重的交待道。
  苏令徽手中的笔停住了。
  “珍妮十六幅半自动纺织染色生产线。”她皱着眉头喃喃的重复了一遍。
  “记性挺好的,对,就是这个,可别说差了。”
  钱永鑫一边在纸上划分着打电话的区域,一边心不在焉的说着。
  “不是,这个词我听过。”
  苏令徽差点尖叫了起来,直到看见不远处女仆瞪的老大的眼睛,她才放轻了声音。
  “我在哪听到过。”她的脑袋飞速的转动着,奇怪,她明明一点都没接触过纺织这方面啊,她到底是在哪听到过呢。
  “你听到过。”钱永鑫坐直了身子,周维铮的目光也投向了电话机。
  “这是个很专业的词汇啊。”
  “我想一想,我想一想啊。”
  苏令徽的声音缥缈了起来,她拼命的检索着自己的记忆,拳头攥紧又放松。
  她从现在开始往之前按着时间一段一段的回忆,忽然,苏令徽一个激灵,鼻尖好像闻见了苦涩的雪茄香气,想起那个让她伤心欲绝的谈话。
  在那个她与父亲争吵的早晨,那个不太聪明的年轻人,那被手汗濡湿的一大沓文件,那个刚刚继承了父亲纺织工厂的工厂主。
  还是一个想问她父亲借八万块大洋买最新的纺织机械的傻瓜。
  “真是个傻瓜啊!”
  苏令徽咬着牙说道,眼里却绽放出了无比闪耀的光彩。
  “麻烦给我叫辆汽车,我要到万国酒店去。”她高声对女仆喊道。
  女仆瞅了这个一惊一乍的小姐一眼,一溜烟的跑了。
  “肯定是他。”苏令徽朝着电话高兴的说道。
  “他和我说过想买的机械的名字,我估计他是在见我父亲之前,演练一下,所以对着我说了一大通……。”她激动的讲述着那天早上的场景,拼命的回忆着细节。
  钱永鑫被这奇妙的巧合震惊的张大了嘴巴,周维铮也凑了过来认真的听着。
  “小姐,汽车都被派出去了。”
  不多时,那个女仆又跑了回来。
  “那家里还有钢丝包车没有?”苏令徽问道。
  “小姐,我去问问。”女仆一愣,又一跳一跳的跑了出去。
  “可惜那天他没有说工厂的名字,也没有说地址,不然直接打电话就可以了……”苏令徽又激动的和钱永鑫讨论着。
  “这也太巧了。”钱永鑫还在兀自喃喃着。
  “小姐,家里有包车。”那个女仆又气喘吁吁的跑了回来,她的脸上都是晶莹的水珠。
  苏令徽透过起居室的窗户望向外面的台阶下的空地,那里空无一物。
  “车呢?“她纳闷的看向面前梳着一根大辫子,穿着蓝衣黑裤的小女仆。
  “您要用包车吗?”那个女仆无辜的看向她。
  “啊”
  苏令徽纳闷的发出了一个单音节,我不是觉得我不对劲,我是觉得你很不对劲啊。
  “我们开车来接你过去。”
  电话的那头传来了钱永鑫的闷笑声,苏令徽清楚的听出了里面还掺杂着周维铮低沉的笑声。
  可恶。
  她伸手挂掉了电话,小女仆还呆在她的身边磨磨蹭蹭的,仰着脸看她。
  苏令徽有些疑惑的看着她,仔细的观察着她的脸,还是觉得不对劲极了。
  阿春从旁边经过,看见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停下脚步,走了过来,小女仆看了看阿春,这才一溜烟的跑了。
  “怎么了吗?”
  “我感觉那个刚刚跑走的女孩有点奇怪。”苏令徽伸手装样子的摸了摸下巴,一脸疑虑的小声说道。
  “害,真是的。”
  听完前因后果,阿春气呼呼的抱怨了一句,说道。
  “他们这是想讨赏钱呢。”
  原来,今早苏公馆里就传遍了苏令徽订婚的消息,眼见这婚事这样好,且其中一位正主就在自己家中,苏公馆的佣人们都摩拳擦掌的准备接一把赏钱。
  谁知一直到下午也没有动静,于是就开始暗搓搓的提醒苏令徽。
  “这是他们惯用的手段,只要不给赏钱,好好的交代一件事硬是跑三四趟也不给你办明白。”阿春无奈道。
  “这样做,他们不怕苏公馆辞了他们吗?”苏令徽很不理解,这种做法多让人生气啊。
  “他们可机灵了,对三老爷、三太太和老太爷可不这样。至于剩下的两房,不管着公中的帐,说话办事就要费些劲了。”
  怪不得如今三房之间的矛盾越来越大。
  “洛州的家里也是这样吗?”苏令徽忽然问道。
  阿春摇了摇头,苏大太太管家是既严又宽,宽在给假看病发工钱,严在各色规矩,其中看人下菜碟就是大忌。
  但显然苏公馆里管事的三房一家乐于看到佣人们捧他,踩其他房里的人。
  “那到这也只能入乡随俗了。”苏令徽苦笑道。
  “你看一下吧。”她犹豫了一下,交待阿春。“破开些银元,给大家都发一把吧。”
  “但是要给他们说明,发这笔赏钱是因为我要在这里长住,不免麻烦他们,所以预先给他们一些吃茶钱。而不是因为我订婚了。”苏令徽咬牙切齿,她可不想一会涌上来一群人祝她订婚快乐。
  阿春点了点头,听出了苏令徽对婚事的抵触,微微叹了口气。
  好在柳佩珊不止给苏令徽留下她,还留了一个在外跑腿的听差,苏令徽的事情又少,他们两个便足够了,不需再过多烦扰苏公馆里的人。
  苏令徽看着阿春在自己的零钱匣子中翻找着,听着耳边银元晃荡的清脆声响,思绪又慢慢的转回了父亲借出去的那笔钱身上。
  要不要提前给父亲打个电话,问一下钱借出去了没有。
  苏令徽又下楼伸手拨通了万国酒店的电话。
  “我是令徽,麻烦叫一下我的父亲。”
  过去了许久,那边才出现了苏大老爷诧异的声音。
  “令徽?”
  “父亲,25号的那天早上,那个向你借八万块大洋的纺织厂主,您借给他钱了吗?”苏令徽焦急的问道。
  “你是怎么知道有这回事的?”苏大老爷一愣,反问女儿。
  “那天在外面的小客厅他告诉我的,他当时不是要借钱买最新的纺织生产线吗,但其实那是一伙骗子针对他做的局。”苏令徽赶快简单的解释了一下
  “你在说什么胡话,生意上的事你又不了解,怎么能胡乱说别人是个骗子。”
  苏大老爷听起来不以为意极了,三言两语就不顾苏令徽的辩解挂断了电话。
  苏令徽怔怔的听着电话的忙音,心中既气愤又诧异。
  有些不对啊,正常人听说被骗,第一时间也要去查证一下吧。苏大老爷却回避了她的两个问题,第一是他是否借了那个年轻人钱,第二是那个年轻人是否要购买最新的生产线。
  是不是电话里她没说清楚,苏令徽咬了咬唇,压下心中忽然出现的不安。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