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咣当,咣当”
  窗外的风景不断的向后掠去,坐了两天火车的苏令徽欣赏了一会就觉得有些无聊。
  她从书箱里掏出了厚厚的范式大代数,正准备学上一会。却看见坐在对面的父亲让男仆阿泰清点郝先生送来的东西,便也起了兴趣,让阿春将郝先生送给自己的那一只箱子打开看一下。
  箱子仆一打开,阿春就哇了一声,苏令徽也睁大了眼睛,她欣喜地从里面拿出了一个陶瓷小狗。
  郝先生送的箱子里装的是一套三层微缩西式别墅模型,里面各色家具人物一应俱全,纤巧入微,釉面光滑,栩栩如生。
  “小狗,壁炉,地毯,电灯…”
  “什么都有啊,小姐”阿春低低的惊叹了起来。
  “里面还有电线,我猜这电灯准能亮起来。”苏令徽兴致勃勃,她一向对这些机械很感兴趣,此刻已经在心里盘算着怎么拆开看看了。
  她将小狗放到花园旁上,又捡起一个小人,小人一头蓬松的金色卷发,蓝色的大眼睛波光粼粼。苏令徽好奇地按了小人的皮肤,手下触感温软又细腻。
  她不自觉的甜笑了起来,将小人翻到背面,忽然看见小人的脖颈后刻着一行很不起眼的英文,她一怔,心中默念道。
  “formydaughterman”
  给我的女儿小曼,苏令徽咀嚼着这句话。昨晚这位郝先生在饭桌上打开话题时,说过自己有一个比她小两岁的小女儿名叫小曼,聪明伶俐,娇俏可爱,最是得他的喜欢。
  她慢慢的皱起了眉头,其实苏令徽自己也有一套类似的玩具,比这套还大一些。是请了苏州微雕师傅雕了两年做成的一座苏州园林,里面足足有一百零八个人物。
  她知道这种精细的东西一般需要提前一两年便向外货行预定。
  苏令徽本以为只是凑巧外货行里有一套多余的,所以郝先生买来送给她,没想到这东西竟是曾经属于郝先生女儿小曼的。
  想到有一个小妹妹期盼两年的珍贵礼物在自己手中,苏令徽顿时觉得手中的东西滚烫。
  她的心中陡然升起了一股对郝先生的愤怒。
  明明她对于郝先生来说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而这样一份礼物和其他任何一份礼物对她来说也并没有什么区别。
  “喜欢吗?”
  对面的苏大先生抬起头,他毫不在乎的扫了一眼亮闪闪的箱子,小孩子玩意。
  “喜欢。”苏令徽最终呐呐出声。
  “郝先生真是太热情了,他真是个好人。”
  她敏锐的猜到这位郝先生肯定有求于父亲。
  “这一套要将近四百大洋吧。”
  苏大太太轻轻地提醒丈夫“郝先生送过来的东西加起来七七八八有两千多大洋了。”
  “嗯”
  苏大先生点了点头,心情颇好的抖开了一张报纸,又点上一支雪茄。
  “都是朋友送的礼物嘛。”
  苏令徽听出了父亲的意思,她将手中的小人放回原位,轻轻闭上了小人水汪汪的大眼睛,看了一眼那光华璀璨的小别墅,忽然觉得本来明亮温暖的它似乎蒙上了一层灰扑扑的色彩。
  “阿春,把它放起来吧,我要看书了。”她最终说道。
  阿春看了看她的脸色,将箱子收拾好放了起来。
  过了一会,苏大老爷看到报纸上某地又有匪乱的报道时,忽然抬头,端详了一会对面写写画画的苏令徽,不自觉的微笑了起来。
  “令徽真是长大了,不喜欢这些小女孩的玩意儿了。”
  苏令徽本来很喜欢家人将她当成大人对待,此刻却不知为何看着父亲眉间那一抹似笑非笑的奇怪神情心尖一颤。
  她不自觉的侧头看向一旁的母亲,苏大太太安抚的朝女儿笑了笑。
  “还小着呢。”
  她疼爱的伸手将女儿垂下来的一缕发丝簪到了女儿耳后。
  苏大老爷住了嘴,没再说些什么,而是放下报纸,到餐车里打牌去了。
  苏令徽奇怪的看了看父亲的背影,又看了看平静的母亲,那句话如蜻蜓点水一样从她心头掠过,然后了无痕迹。
  她冲母亲笑了笑,又低下头专心致志地看向桌上摊开的范式大代数。
  学校里的同学还在上课,为着这趟旅程,苏令徽请了十天的假。因此走之前她特意到教务室,请求各科老师将十天的课业提前划了一遍。
  虽然图书馆的德兰修女肯定地认为就算她休假一整个学年,学校也不会有人能在课业上超过她。
  但做人还是要谦虚,回去不久就是期中考试,她一定还要拿第一回来。苏令徽小小的捏了一下拳头,给自己加油打气,然后全神贯注的沉浸到了书中。
  一旁的苏大太太也捧了一本书,坐在一旁悠悠的看了起来。
  这辆特快火车在拖拖拉拉晚点一天之后,载着尊贵的客人加足马力,在傍晚快步抵达了沪市北站。
  看了一天书的苏令徽脑袋发晕,她迷迷糊糊的跟在父母的后面下了火车,一抬头,不由得小小的哇了一声。
  面前的沪市北站大厅灯火通明,高挑的大理石立柱庄严的撑起了穹顶,一排排座椅崭新的刷着绿色油漆,间或有排成一列的巡捕机敏的巡逻着。
  里面来往的乘客穿着整齐,面色红润,和合州火车站有些混乱的景象格外不同。
  旁边的人行道上整齐停满了一辆又一辆的“胶皮”,“胶皮”的车夫们都统一穿着白色上衣黑裤子,钢制的车子擦得锃亮,十分精神。
  看见火车到站,乘客大批大批的涌了下来,车夫们顿时机灵的挺直了身体,高声吆喝了起来。
  “先生,先生,坐车吗?”
  “我有的是力气,拉多少行李都行,又快又稳嘞。”车夫们殷勤的招呼着。
  苏令徽好奇的观察着四周,忽然一个被黑色棉布包的紧紧的圆柱形物品一路连蹦带跳的从远处滚了过来,在她的膝盖上轻轻的拍打了一下后,落了苏令徽的脚边。
  她忍俊不禁的笑了一下,伸手将它拾了起来,对准底部看了看。
  里面紧紧的包裹着一截钢制的复杂形状的圆管。
  “姑娘,小姐,千万别碰。”
  面皮白净的男人满头大汗的跑了过来,他的身后是一只打满了布片补丁的皮箱子,此刻箱子已不堪重负的爆成了两半,散落出了一大堆杂乱不堪的行李。
  他望着面前身着不凡的一群人,一面擦着额前的虚汗呐呐说道,一面急切的看着苏令徽手里的东西。
  看着他着急的样子,苏令徽赶紧将圆管递给了他,眼睛亮晶晶的。
  “里面是什么呀?”
  “是仪器的一部分。”男人含糊的说道,翻来覆去的检查着圆管。
  “是不是做质谱仪的?”
  苏
  令徽想起了上面的圆形指盘上的指针,兴奋的猜测道。
  范文生惊诧的点了点头,他没想到竟会有人认识这种仪器,这才抬头仔细的看向苏令徽,发现是一个有些稚气的少女,不由得更加惊讶了起来。
  第4章 繁华沪市乱花迷眼,亲亲热热一团和气
  “我之前在物理器械目录上看到过,画过它的图纸……”苏令徽伸出手,兴致勃勃的比划着。
  范文生聚精会神的听着,欣喜道“我也是,这个是我找钢厂定制的……”
  “老爷,老爷”
  一旁的呼唤声打断了两人的谈话,苏大老爷抬头一扫,一个中等身材,面白有须,穿着黑色马褂,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快步跑了过来。
  “四老爷,四太太,七小姐”
  他亲亲热热的喊道,腰杆弯成了一个板正的直角,引着一行人往几辆极气派的汽车那边走去。
  苏令徽只好止住话音,点头和范文生告别,不舍的看了一眼那个零件,跟在苏大老爷的身后向前走去。
  范文生则有些兴奋的站在原地,他激动地一砸拳头。
  看来,来沪市真是来对了,这里的学术氛围比县城里好太多了,竟然随便遇上的人也对这种仪器有了解。
  范文生今年刚满三十岁,家境一般,为了省钱读了师范专科学校,后来在县城里的中学做数学教习。但他自学生时代便对理论物理很感兴趣,一直潜心钻研,后来阴差阳错在专业报刊上发表了几篇文章,也和好几位行业大佬成了笔友。
  在其中一位笔友的推荐下,他接到沪市一所新成立的技术大学的邀请,请他来做讲师,并随信付了五十块大洋做程仪。
  他给家中妻儿留了二十块,自己拿了十块做路费,剩下的二十块都自己画了图纸,贿赂兵工厂的工人用钢铁给他打了一部分做仪器的材料。
  他珍惜的抱着那部分仪器,旁边的一个年轻的健壮车夫臊眉拉眼的凑了过来。
  “你到底去哪?”他粗声粗气的问道。
  “我少要你一点。”他看着守着一堆行李的范文生,补充道。
  刚刚他为了抢这一单生意,拼命的从范文生手中抢行李,而范文生因囊中羞涩,便连连摆手,两人争抢期间,箱子嘭的一声爆了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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