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听说是前天一直晚到今天的一趟火车。”
“啊,火车竟然晚了这么长时间。”
苏令徽顿时瞪圆了眼睛,她自幼生活在洛州,很少出远门,此刻看什么都很是新鲜。
“那我们要收拾快一点了。”她抬起手腕,看了看腕上的白金坤表。
“已经六点四十分了!”
“也没那么急。”叶妈看着她毛毛糙糙的洗漱,摇摇头肯定的说道。
“老爷早就交代好了,咱们不到,火车不会发车的。”
苏令徽却没有放慢手中的动作,她一边将阿春打好的洗面水往脸上扑,一边蹙起了眉头。
“早一点总比晚一点好。”火车上又不是只坐他们一家人。
“阿春,不要把书压在最下面。”
她转头又看见阿春正在将桌子上的书放到箱子里,便殷殷交代道。
“等下到车上我要看的。”
阿春明白的点了点头。
叶妈将一件蕾丝圆领衬衫,条纹长裙和白色筒袜铺放在床上,看见枕头旁那本厚厚的英文书上标记的花红柳绿的记号便皱了皱眉头。
“小孩子,看书像吃书,一点也不爱惜。”
她知道刚过完生日的苏令徽不愿意别人说她还小,就很大声地念叨了一句。
还在盥洗室的苏令徽哼着沪市传来的流行歌假装没听见。
叶妈不识得几个大字,因此对所有带字的纸张都抱有一种虔诚的尊敬,平日里撕一张黄历都要小心翼翼。
因此对于苏令徽坐也看书,躺也看书,站也看书的行为很是看不过眼。尤其苏令徽看过的书不是毛了边,就是卷了页,有时还撕的乱七八糟贴到自己的笔记上。
她和苏大太太念叨苏令徽,苏令徽反而振振有词。
“我这才是把书读好了呢,都吃到肚子里面了。”她一边说着俏皮话,一边将圆圆的杏眼眯成一条缝,摸了摸自己的小肚子,像一只吃饱了的猫咪一样冲着两人笑。
逗的叶妈和苏大太太都笑了起来。
不一会,苏令徽就换好了衣服,阿春又将她按在镜子前,细细的给她抹上面霜,将绿松石发带绑在花苞头上,叶妈则拿过来一双白色低跟小羊皮鞋让她穿上。
仔细端详了一下漂漂亮亮,青春洋溢的小姑娘,叶妈满意的点了点头,放开了她。
苏令徽蹬蹬蹬的向楼下跑去。
楼下的客厅里,面容白皙脸颊带笑的苏大太太正指挥着男仆阿泰收拾着行李。
她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带着一种温润如水的气息,穿着墨绿色竹纹宽幅旗袍,颈间点缀着几串圆润饱满的珍珠。看见女儿三步并作两步从楼梯上跳下来,顿时嗔怪的瞧了她一眼。
而苏令徽的父亲苏大老爷穿着银灰色的西装三件套,斜靠在电话机旁的沙发上。
他面白无须,神情严肃,正细细端详着刚刚送过来的信件和报纸,旁边的小圆桌上还放着三明治和咖啡,听见苏令徽蹦蹦跳跳的从楼上下来的声音,也威严的投过去了一眼。
看见父亲也在,苏令徽连忙压住飞扬的裙摆,放轻脚步,做出一副乖乖的淑女模样,上前和父亲垂头行个礼。然后才转到母亲苏大太太身后,亦步亦趋的像只小鸭子一样跟着母亲转悠。
苏大太太挥了挥手,打发她去餐桌前赶紧吃饭,又让女仆给她端上了一盏糖炖燕窝。
“唉”
闻见这熟悉的味道,苏令徽无奈的叹了口气,皱了皱挺翘的小鼻子。
“离家千里,竟然还能看到你。”
她低头小声的对着面前的白瓷小盏抱怨了一句,仰头将那盏带着丝丝甜腥气的燕窝一口饮下。
因她曾早产了两周,苏大太太养她养的很是精细。每月都要请洛州正意堂的名医过来把一次脉,春夏秋冬每日都要吃一盏补品,连这次出行也没落下。
不过,苏大太太的心思并没有白费,如今十四岁的苏令徽体态修长,面色红润,一双杏眼大而有神,顾盼生辉,及腰长发乌黑发亮,元气十足。
整天精力旺盛的招猫逗狗,让苏大太太频频扶额。
待苏令徽大口大口的吃完早饭,门口已经摞好大大小小十几个行李箱,苏大太太正带着叶妈和男仆们清点着。
电话铃声响起,保镖高飞过来通报,昨晚宴客接风的郝先生得知苏家要走又要过来送行。
“火车已经到了。”
苏大太太细长的眉头蹙了起来,不赞成的看向丈夫。她知道郝先生如此殷勤的原因,不过是为了丈夫手中的各类项目。
但她更知道丈夫心中已经有了属意的人选,便不愿意丈夫再与郝先生过多接触,徒生是非。
“没事,都是朋友之间情谊嘛。”
苏大老爷摆了摆手,他看了看昨晚郝先生送过来的两箱程仪,慢条斯理的喝了口咖啡,又坐回去看报纸。
“郝兄是个细心的人。”
苏大太太垂下眼,遮住了眼中的深色,不再做声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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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千人千面各有心思,利来利往难见真心
庐州火车站的站台上,人声鼎沸。
长长的被众人翘首以盼的火车还未停稳,站台的一侧上就挤满了要乘车的四等座和三等座,他们挤挤挨挨的,为着前后顺序高声吵闹着,有经验丰富者,已经勒紧腰间黑乎乎的裤带深吸了一口气。
几个小商贩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他们将梨子、橘子、各色卤味等吃食包成小包的用竹篮子顶在头上,冲到了火车的车窗那,高声叫卖着。不过一等车厢附近往往有巡捕巡逻,他们极少能越界,只在二、三等车厢那打转。
车门打开了,一时间,往下挤的人和往上挤的人像两股不相容的水火一样碰撞在一起,各色乡音骂声不绝于耳,吵的不可开交。
“别挤,别挤”
小赵有气无力的喊着,手中的警棍不耐烦的在空中挥舞着,它十分灵巧的避开了那些带着金边眼镜,穿着昵大衣的绅士们,只敲在了挤成一团的夹袄上,发出沉闷的扑扑的声响。
被他打中的夹袄们嘴角熟练的裂开了讨好的笑意,没人和巡警小赵理论,他们头也不回的继续往上冲。
终于,在不耐烦的吆喝声和沉闷的敲打声中,两股人群慢慢的交融了起来。
最后,要下车的人高举着行李箱,头发乱蓬蓬的喘着粗气双目无神地下来了。上车的人还要再爆发二次大战,才能找到一个用俭薄的木板达成的座位,更有些后来的倒霉蛋找不到座位,只能惊险的坐在火车车厢连接处。
但这些不体面显然不会发生在一、二等车厢的乘客身上,他们的车票与三等乘客不同,绝不超售,票面上都白纸黑字的写上了座位号。
实际上,高额的票价使二等车厢往往都空出一片,一等车厢更是只有零散几人。
站台再一次平静了下来,但火车却迟迟没有发车,随着时钟滴滴答答的走过,好不容易安坐的乘客们茫然四顾,心烦意乱,担忧是不是又出现了什么变故。
小商贩们却为这忽然增加的售货时间而极为欣喜,依旧阴阳顿挫、声嘶力竭的叫卖着。
“好晒”
太阳已经高高的挂在中天之上,温热的阳光撒在了苏令徽的身上,阿春撑起了一把小洋伞,精致的蕾丝打出了层层的阴影。
苏令徽揪了揪裙子,有些心烦意乱的看了看腕上的玫瑰金手表,上面的银色指针格格的走着。
郝先生和父亲的手还紧紧的握在一起。
她不动声色的左顾右盼着,看见几个听差将各色行李箱挤挤挨挨的塞到酒店门前一溜排开的三辆一九三零年的雪铁龙汽车里。
郝先生的这次送别让苏家又多了三箱行李,其中有一箱还是指明要送给苏令徽的。
终于,依依惜别的两人的手松开了,郝先生却又执意要送他们到火车站去。
苏大先生矜持的点了点头。
于是加上郝先生的汽车,这支送行的队伍越发庞大了起来。
汽车终于动了起来,苏令徽长出一口气,她坐在车厢里,好奇的透过车窗打量着合州的街道。
他们现在通过的街道看起来像是新修的,路边竖着锃亮的汽灯,路面也十分平整,没有其他路上的颠簸。
街边有穿着小褂的小孩子在蹲着玩弹壳,看见有成排的汽车过来,顿时高兴极了,跟着汽车后面奔跑着尖叫,相互攀比着看谁能碰到汽车的尾架。
苏令徽看他们跑的极快又跟得紧,身后还有好几辆车,便有些担心车轮卷住他们。她在学校经常听到老师说有乡下的孩子不知道汽车厉害,追赶时卷进了车轮里。
于是她从手包里找出一盒五颜六色的玻璃糖,隔着车窗远远的撒向路外。
“小孩,吃糖,吃糖”
她大声的喊着,不自觉的流露出了清甜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