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她开始失眠,作息渐渐昼夜颠倒,即使是醒着,也是对着空气发呆,一个动作能僵持好几个小时,回过神时,浑身都是酸痛。
  为了避免这样的情况,她开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可思绪却像断了线的风筝,越飘越远。
  到最后,她竟打开了阳台的门,深秋的风裹挟着寒意吹来,她望着二楼的高度,吓出一身冷汗,赶紧跑回室内,重重关上阳台门。
  她还不知道哥哥的近况,还答应了苏沐明年万圣节一起出去玩,还有顾识弈,她还没还清欠他的钱……这个世界,还有很多让她留恋的美好。
  这天晚上,诸愿洗完澡,对着镜子惊讶地发现,脖颈上的掐痕在连日涂抹药膏后,已经恢复成从前白皙的模样。
  可她心中没有丝毫喜悦,反而升起一股莫名的恐慌。
  这意味着,顾识弈再也没有理由来看她了。
  她又要独自一人,困在这个房间里,再也见不到其他人了。
  ——
  顾识弈下班回到万宜,静姨已在玄关等候,语气温和而稳妥地汇报:“顾总,太太这两天似乎格外嗜睡,我按时把餐车推到门口,好几次搁了几个时辰都没见她来取,等我送第二遍,她才会开门拿走。”
  她稍作停顿,斟酌着补充道:“我和太太相处素来和睦,您之前叮嘱过太太脖子过敏要静养,我便一直没敢打扰。只是这样总不按时吃饭,怕是要亏了身子,您看能不能允许我把饭菜送进去,也好提醒太太按时用餐?”
  顾识弈闻言,眸色微沉。
  他想起昨天帮她上药时,诸愿脖颈上的红痕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今晚或许根本不需要再涂抹药膏了。
  这也就意味着,他再也没有借口靠近她了。
  更何况,林正白天汇报,诸贺昨天已经醒了,醒来后第一句话,就是要见诸愿。
  这些都在提醒着他,诸愿要离开他了。
  他掩下心中翻涌的情绪,对静姨道:“不用了,她的过敏已经好了,明天就会下楼吃饭。”
  “好好好,这就好。”静姨松了口气,连忙应下。
  顾识弈换了身家居服,拿起药膏,再次走进诸愿的房间。
  门没锁,他推门而入,心中想着她明天就要离开的事,并未察觉诸愿眼神里的闪躲。
  他看见她坐在床沿,脖颈上果然看不出有丝毫痕迹,但他还是装作若无其事地拿出棉签,蘸上药膏,帮她涂抹。
  药膏涂抹不过五分钟便已结束,他拧紧盖子,如同锁上自己的心门,正准备开口告知诸贺醒来的消息,却见诸愿突然伸出一直攥着的手心,另一只手递来手机。
  屏幕亮着,上面写着:【今天抹面霜不小心打碎了玻璃罐,捡的时候划破了手掌,可以帮我抹一下吗?】
  顾识弈的目光落在她的掌心,心脏骤然一紧。
  那道长长的划痕狰狞地横亘在她细皮嫩肉的掌心,因为没有及时处理,已经结了一层杂乱的血痂,边缘还泛着淡淡的红肿,极有可能会留下疤痕。
  他喉间滚过一句未说出口的“疼吗”,想问她为何不叫静姨收拾,却骤然想起——诸愿应了他的要求不让静姨看见她。
  所以根本不是她不愿叫人,而是她求助的资格,都被他无形中剥夺了。
  第46章
  “太太这几日洗澡避开伤口,睡觉尽量把手伸出来,别压着了。”医生温和的叮嘱声音伴随着纱布缠绕的沙沙声。
  诸愿的注意力全不在医嘱上,单用眼睛去看顾识弈。
  男人以为她怕疼,温热的手掌轻轻覆上她的手背,嗓音放得轻柔:“疼了就抓我。”
  她依言攥紧了他的手,指节却始终没有用力。
  从前少女无法言语,所有情绪都藏在指尖,紧张时蜷起指腹,害怕时掐进掌心,可这一次,掌心只有温软的触感,她连握都没有用力。
  他垂眸撞见她的视线,那目光太过专注,带着他读不懂的执拗。
  “怎么了?”他轻声问。
  诸愿摇摇头,目光却依旧盯着他。
  顾识弈心中存疑,却没再追问。他望着她被白纱布裹住的掌心,自责如潮水般漫上来:若不是他私心作祟,将她困在这方寸之地,隔绝她与外界的所有联系,她怎么会受这样的伤?
  还有诸贺转醒的消息,此刻说出口,只会让她心急如焚,却又因伤无法奔赴,倒不如暂且瞒下,等她好些再说。
  医生离开后,诸愿见顾识弈起身,下意识便要跟着站起来,手腕却被轻轻按住。
  顾识弈屈膝蹲在她面前,仰视着她,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膝盖。
  她吓了一跳,澄澈的眼眸里满是茫然。
  “脖子上的伤好了,”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诸愿的心猛地提了起来,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好了,是不是就不会再来看她了?是不是又要把她独自留在房间里,直到那半年之期结束?
  可她的手不是又受伤了吗,他能
  不能像之前帮她脖子上药一样,每晚来五分钟,不,哪怕一分钟就好。
  她不安地挪了挪身子,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顾识弈沉浸在自责中,并未察觉她的慌乱,只低声道:“明天可以出卧室了,静姨不会说什么。对不起,之前让你在房间里待着,才让你受了伤。”
  诸愿脸上的焦急瞬间凝固,怔怔地看着他。
  原来他以为,她的伤是他造成的。
  她缓缓低下头,视线落在缠着纱布的手上。
  这伤口是她故意打碎玻璃罐划的,为的就是让他能继续每天来看自己。
  可现在,竟然让顾识弈误会是他伤害了自己。
  诸世青已经无法再胁迫她了,可她还是欺骗了顾识弈,她其实就是这样一个不择手段的坏人吧。
  “你哥哥还在国外治疗,医生说他大脑恢复了些意识,不久就会苏醒,别担心。”顾识弈的声音传来。
  诸愿猛地抬头,满心的愧疚瞬间被巨大的喜悦代替,她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抱他,指尖刚要碰到他的肩头,却又猛地缩了回去,生怕自己的举动逾越了半分。
  顾识弈将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却装作未曾看见,只淡淡嘱咐:“别离开万宜,除此之外,你可以自由走动。”他顿了顿,像是怕她误会,补充道,“顾氏最近不太平,你是我名义上的妻子,待在这里安全,不是要囚禁你。向梦那边我已经帮你请假了。”
  诸愿愣住了,眼眶微微发热。他竟然在向她解释,明明以两人的关系,完全可以不用说这些的。
  ——
  翌日清晨,诸愿走出卧室,便撞见面带笑意的静姨。
  “太太,早上好。”静姨细细端详着她的脖颈,高兴道:“这过敏果然好了,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诸愿这才知晓,他竟用“脖子过敏”这样的理由,为她脖子的红痕找了个合情合理的借口,护着她的体面。
  她浅浅点头,唇边漾开一抹笑意。
  “就是苦了你,”静姨目光落在她手上,心疼道,“要是让我去收拾,太太的手就不会受伤了。”
  诸愿望着掌心的纱布,忽然生出一丝疑惑:他怕静姨担心脖子上的红痕,却不怕她看见这包扎的伤口吗?可这份疑问很快就被压在了心底,想到他还在帮哥哥治疗,她便觉得心满意足。
  早餐过后,静姨从外进来,脸上带着雀跃的笑:“院子里的山茶花都开了,正好摘些做山茶花酥。”
  待到夕阳西斜,金色的余晖洒满庭院,山茶花在暮色中开得正盛。
  殷红的花瓣层层叠叠,沾着落日的光晕,像被镀上了一层金边。
  微风拂过,暗香浮动,连空气都染上了几分甜蜜的气息。
  诸愿和静姨提着花篮,拿着花艺剪来到庭院。
  静姨采摘做酥饼的花瓣,诸愿则剪取带枝的茶花,打算用来插花。
  不多时,两人便满载而归,在岛台上忙碌起来。
  静姨将花瓣一瓣瓣摘下来,浸泡在清水中细细清洗,诸愿拿出之前插玫瑰的花瓶,比划着花枝长度,开始修剪,却没注意手指。
  花艺剪落下时,竟不小心剪到了左手食指尖,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滴在洁白的台面上,格外刺眼。
  “哎呀!”静姨惊呼一声,连忙放下手里的活去拿急救箱。
  诸愿看着自己的血液流淌,第一反应不是疼,反而是慌乱:又让静姨担心了,顾识弈知道了会不会生气?会不会又让她一个人待在房间里?
  消毒水碰到伤口的瞬间,诸愿疼得呲牙咧嘴,却硬是抿着唇忍住了,不肯露出半分脆弱。
  “这掌心的伤刚要好转,指尖又伤了。”静姨一边包扎一边念叨,“改天得去山上拜拜,祈祈福,总这么受伤可不行。”
  诸愿望着静姨担忧的神色,心里暖暖的,却又满是害怕。
  她甚至想打字跟静姨说,能不能不要告诉顾识弈,可刚摸到口袋里的手机又塞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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