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气色看上去比以前好多了,她欣慰地想。
时至今日,杨教授每次想到顾晚霖,还是忍不住叹息。
教书时她就喜欢顾晚霖。在名校执教,她见过的聪明孩子很多,但不仗着聪明钻营走捷径,认真且专注,就是极为难得的品质了。
她一直觉得顾晚霖适合走学术道路,后来见顾晚霖自己无意,虽然觉得惋惜,但也希望她能在别的道路上走出一番大好前程。只是没想到,命运怎么能跟她开这样恶劣的玩笑。
当初连上轮椅都要人连拖带抱,坐也坐不稳,看上去苍白憔悴得仿佛风一吹就要散架,还要在自己面前强撑精神。
看着那时的顾晚霖,杨教授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一定得拉这孩子一把”。
把重度残障的学生带到自己的课堂上给本科生授课,是否影响教学质量,谁来承担这么大的风险,杨教授也不是没遭受来自系里院里的质疑和阻力,都被她据理力争地挡回去了。
她庆幸自己当初做对了。
她慢慢也将顾晚霖看成了自己的另一个孩子。因而看到顾晚霖身边站着的沈清逸,这份感觉就变得更加微妙起来,尤其是沈清逸的妈妈还曾是自己的大学同学,她颇有几分做了顾晚霖家长,要替她扮演娘家人的心思。
沈清逸接过杨教授的行李,把推轮椅的位置让给了杨教授,更方便她和顾晚霖说话。
杨教授本就是为学术会议而来,惦记见一见顾晚霖,便早到了一日。顾晚霖担心她舟车劳顿,于是提议不如先去她和沈清逸的新家休息片刻,晚上再一同出门吃饭,今晚便宿在她们那里。
“其实也巧。这房子我们是半年前决定买的,后来又因为我身体的关系做了很久无障碍改造,刚刚搬进去没多久。才有这个荣幸能让您当我们的第一位客人。”
说话间几人已经到了停车场。沈清逸去了车尾帮杨教授安置行李,顾晚霖自己抽出转移板腾挪到驾驶座,车顶的置物箱降下挂钩,并不需要旁人过多协助,只需顾晚霖简单几番操作,就自动把轮椅折叠好提了上去收进了车顶箱。
杨教授站在一旁,心里称奇,这样的车辆无障碍改造她还是第一次见。爱徒扭头对她笑道,“教授,我来开车,你放心吗?”
杨教授走进这栋两层的小别墅,大致扫了一眼,就理解了为什么顾晚霖说两人购置了这套房子之后花了很久做改造,所以很迟才搬进来。
门口只有两三级台阶,寻常人不过抬一脚的事情,因为做了条可供轮椅通行的坡道,绕了两折,因而坡度极缓,对顾晚霖来说即使独自出行也极是方便安全。
在哪都是国际惯例,第一次上门的客人,总要带着参观一圈。
杨教授跟在顾晚霖轮椅后,一抬眼竟是先看到通往前院的玻璃门前挤着两颗硕大的狗头,一只边牧,一只萨摩耶,脑袋叠脑袋,好奇地往里打探张望。
顾晚霖笑笑,“它们俩一见家里有客人来就容易人来疯,暂时把它们关在前院里让它们自己玩去,免得打扰您一会儿休息。”
一楼的客餐厅乍一看除了空旷、留足了轮椅通行空间,以及操作台和中央岛台都特意降低了高度之外,倒也没什么特别的,杨教授顺着顾晚霖的介绍往天花板望去,才发现了玄机所在——
天花板上安装了数条导轨,正好位于生活起居的关键位置,比如餐椅和沙发上方,一直延伸到一楼的洗手间和另一间两人刚刚带着她参观过的书房里,一只吊着移动装置的小巧电机不显山不漏水地藏在客厅尽头的导轨底下。
“有些转移单凭我自己还是做不到,但借助这个装置就方便多了,我自己能通过遥控器操作。不然有时候上上下下总要麻烦阿清,太辛苦她了,也免得她留我自己在家总是不放心。二楼卧室里也装了的。”
杨教授是个务实理性主义者,虽然依旧为得意门生横遭不幸导致重度残障感到惋惜,但她知道再怎么扼腕叹息也没用,问题发生了就得想办法解决。
对着顾晚霖她又生出了一丝家长心态般的担心:假如她日常生活一直不能自理,需要重度依赖照护,纵使小年轻两人感情再好,但过日子是细水长流,亲密关系也讲究双方付出和回报的平衡。
日久天长,倘若沈清逸开始觉得照护变成了负累,也是人之常情。顾晚霖以后要怎么办呢。
看到顾晚霖的生活态度越来越积极,摸索出了行之有效的自理方式,她记挂了一路的心总算放进了肚子里,赞同地点点头,“把自己照顾得越来越好了,蛮好的。”
顾晚霖看杨教授面上的疲惫,便猜测她飞机上没怎么睡好,再加上时差,国内正好是半夜,便提议,“飞了这么久一定蛮辛苦的。离晚上吃饭还有几个小时呢,您要不要上楼休息一下,房间我和阿清早给您准备好了。”
“嗯,你带着教授走电梯吧,我先上楼再看看还缺些什么。” 沈清逸接过杨教授的行李箱,提着走向了楼梯。
顾晚霖带着杨教授往另一边去,“本来我这样的身体状况还是选单层的房子更合适,无奈我和阿清看了好久都没有遇到合适的,索性就买了这间,本以为装个电梯不算难事,结果来来回回的各种纸面文件要申请和批准,才拖了这么久。”
电梯很小,顾晚霖的轮椅进去之后,确实只能再容纳一个人,难怪沈清逸先自己提着行李箱从楼梯上去了,杨教授在心里想。因为是家用型号,为着安全考虑,上升速度也极慢,电梯两人出电梯时,沈清逸早已在电梯通向的二楼小客厅里等着了。
杨教授进了房间,发现两人早已周到地帮她张罗好了里里外外的一切,床单被套显然是刚洗烘过套上去的,散发出温暖的香气,套卫的洗浴用品一应俱全,就连床头柜边都贴心地放了瓶装水。
“浴巾和毛巾都是新的,早上刚洗完烘干的,还缺什么就告诉我们,您在这就当自己家,休息一会儿,晚上餐厅已经订好了,我们一起出去吃饭。”
安顿好客人,转头刚出客卧,门关上的一瞬间,顾晚霖的肩背就微不可见地沉了下去,扶着轮椅轮圈的双手轻轻发颤,沈清逸看在眼里,接过手把顾晚霖推进主卧。
“一大早起来就坐着,忙活了大半天,你也先躺一会儿吧。”
“没关系,你不用管,我来。” 沈清逸制止了顾晚霖想要自己转移到床上的动作,直接把人抱了上去,刚把她的身体在床上放好,下半身就簌簌地痉挛发作起来,依旧只有左半边抖得激烈,沈清逸看在眼里,神色一黯,手下动作和声音都放得更轻柔了。
“你累了就先睡会儿吧,晚上还得出门呢。”
顾晚霖确实累得够呛,半阖着眼睛点了点头,脑袋一沾着枕头,意识越来越昏沉,迷迷糊糊之中感受着沈清逸似乎在扶着自己翻身。
为了迎接客人,两人早早起床布置客卧,又把两只狗子送去洗澡,送狗子回家之后马不停蹄地直奔机场接机,飞机还延误了一小会儿。上个月因为感冒断断续续发烧,让她结结实实地在床上躺了两个星期,刚能重新下地没多久,今天这些活动量着实让她有些吃不消。
沈清逸把脱下的假肢在房间一侧放好,去洗手间拿了亲肤湿巾和身体乳出来,这才小心翼翼地取下顾晚霖右腿残肢上的硅胶套。顾晚霖的身体和普通人不同,她不会主动出汗散热,硅胶套的材质透气性再好,残肢被包裹久了,取下之后的皮肤总是被捂得惨白,血液循环比另一侧更差,泛着不健康的灰色,总得按摩许久才能恢复血色。
顾晚霖已经睡着了。沈清逸终于收拾好一切,轻手轻脚地给她盖好了被子,打算趁着两人都休息的时候去楼下书房继续写之前被约稿的新书评论。
顾晚霖是被一个毛茸茸的脑袋蹭醒的,哦不,两个。
她往身下摸了摸,出门时贴身穿的白色压缩长袜已经被换成了舒适的睡衣,想必自己不知不觉睡着的时候沈清逸已经帮她打理好了一些。拿过手机才发现还有条留言,沈清逸说自己先去楼下书房工作一会儿,让顾晚霖醒了给自己发消息,再上来帮她起床。
放在床侧的手臂被两个湿漉漉的鼻头一拱,顾晚霖横竖也没有了睡意,猜测大约是沈清逸看杨教授已经进屋休息了,就把两只狗子接回了室内。她对着自己的两只心肝宝贝夹了起来。“嗯?让我来看看,是哪两个乖宝宝这么可爱呀。”
养狗的主意是沈清逸先提起来的。
两人还在大学时代时就梦想过日后同居养猫逗狗的幸福生活,后来看顾晚霖当时那么喜欢菜菜,一过上同居生活,沈清逸就打算把养狗提上日程。
顾晚霖起初不同意,倒不是为别的,只担心养宠物有太多繁琐复杂的事情要处理,自己心有余力不足,分担不了太多,只怕沈清逸太辛苦。
沈清逸手一挥说顾晚霖你别想这么多,我又不是你的抱狗丫鬟,我养狗也是给自己养嘛,我不怕辛苦,我想养狗,你就说你同不同意就完了。顾晚霖还想从长计议,沈清逸直接先斩后奏,把两只狗子接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