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顾晚霖烦躁地把自己撑起来调整在床上倚坐着的姿势,只听啪哒一声,她扭头去看:很好,本来放在身边的手机被自己扫下去,掉在床边了。
  她又觉得哪里不对,环顾四周,才意识到,今天下午俩人一起靠躺在床上拿投影仪看电影,是阿清把自己抱上床上的,轮椅不在身边,应该还留在客厅。
  这下自己真的被困在小小的一张床上,哪儿都去不了。沈清逸什么时候回来也没说。
  手机不在身边,顾晚霖心中很是不踏实,感觉仿佛失去了和外界的一切联系,连时间过去了多久都不知道,万一阿清联系不到自己又开始着急。
  顾晚霖其实害怕这样让她觉得无助的时刻。她下意识地觉得还是得试试把手机捡回来。
  等到她半个身体在床边悬空,全身的血液都涌向位置最低的大脑,用尽全力也找不到任何办法把自己撑起来坐回床上时,她才后知后觉地后悔自己欠考虑了,心脏在胸腔里剧烈狂跳。
  本俩就不该尝试的,碰到手机又如何,自己的手指有办法把这么重的物体捡起来吗。
  身体悬空的那几分钟,顾晚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她只觉得痛苦像几个世纪一样漫长。
  她下意识地想喊沈清逸,却瞬间清醒:沈清逸出门了,是自己让她不要留在身边的,家里没人能帮自己。
  还好这张床能声控。回是回不去了,再降点高度,手臂和地面有更多接触的时候,或许能慢慢挪着身体把自己摔下来。再这么悬空在床边倒挂下去,她觉得自己可能真的快撑不住了。
  等顾晚霖如愿以偿地把自己转移到地面,和沈清逸闹别扭的懊悔,遭遇突发事件的恐慌,对自己如此无能的愤怒交织在一起,她已无力到不愿再想任何事情了。眼下的唯一重要的问题,就是接下来要怎么办。
  她看了眼已经被降到最低高度的床,依旧看起来像高不可攀的天梯。她自问没这个本事爬回去,更不用提留在外面客厅的轮椅了,且不说自己最近在复健时尝试爬回轮椅的训练屡战屡败,光是爬去客厅恐怕就要消耗尽自己现在这点笑话一样的体力了。
  好在手机是拿到了,再等等吧。阿清说出门办事,也许很快就回来了,她不想现在就一个电话把沈清逸叫回来,假如真的过了许久都不回的话,再作打算吧。
  顾晚霖筋疲力尽地闭上眼睛,这就是自己现在的样子,身边离了人,没了轮椅,即使在自己家里,从卧室去客厅或是洗手间,都艰难得像一场长征。
  沈清逸那边离了家,其实倒也没什么特别要紧的事办,打理了些琐事,转而去市场买菜,琢磨起了等下吃什么。她只是觉得既然顾晚霖想要一些个人空间独处一会儿,自己是行动方便的那个,当然还是得把家里留给顾晚霖。
  只是她当然放心不下,看了看时间,距离自己出门已经快两个小时了,她偷偷打开了客厅的摄像头,想看看顾晚霖在家里的行动踪迹。
  自一年多前出了事,她一直放心不下顾晚霖独自在家,好说歹说劝着顾晚霖同意在客厅、厨房和书房这些非隐私区域装了摄像头,也很有分寸地从不滥用。
  客厅没有顾晚霖的踪影。
  竟还留在卧室里吗?沈清逸再仔细一看画面,只觉得五雷轰顶——客厅沙发旁赫然放着的不是顾晚霖在家里的轮椅么。她这才想起来,走之前是她把顾晚霖抱上床去的,轮椅都不在身边,她能去哪儿。
  沈清逸立马一个电话打回家去,好在顾晚霖很快就接了起来,声音听起来也没什么异常,说自己没事,让沈清逸不要着急,开车回家时慢些,注意安全,沈清逸这才松了一口气。
  可等到她进了卧室,发现顾晚霖也没有好端端地靠在床上,这一口气又立马提到了嗓子眼。
  顾晚霖听着沈清逸进门的声音,出声示意自己在洗手间里。她靠坐在洗手间的一侧墙壁,额头上沁出了一层薄汗,脸色也有些许潮红,双手支撑着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这是她努力为自己留存的最后一点体面——她也想再回到卧室等沈清逸回家,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但她已经没有这个力气了。
  一个小时前,顾晚霖发现必须要去洗手间处理自己的引流袋了,别的都可以等,这件事等不得,触发痉挛发作都是小事,自主神经过反射和尿路感染才是大麻烦。怎么从卧室来到洗手间的,她已经不愿再回想,只庆幸幸好沈清逸不在家,卧室里也没有监控,这一切她的爱人不必看见,最好永远不要看见。
  沈清逸也不敢想,没有轮椅,顾晚霖自己是怎么去洗手间的。她蹲下身,急着把顾晚霖抱回床上,仔细检查她有没有哪怕磕破擦伤,却被顾晚霖制止了。
  顾晚霖垂着头,并没有在看沈清逸,只低声道,“没事。我身上蹭得很脏,你先别抱我。我想先洗个澡,帮我脱下衣服好吗?”
  沈清逸一怔,紧紧地抱住她,“别说傻话。好,我们先洗澡,一起洗。”
  水雾蒸腾之中,沈清逸仔细给洗发水搓起泡,替顾晚霖清洗一头长发。
  洗澡前检查发现顾晚霖的手肘蹭破了皮,她那一片皮肤感觉残留不多,自己也没注意到,已经包扎好了,只是还沾不得水。
  沈清逸看着顾晚霖被架在水面之上的手臂,借着水汽弥漫,偷偷掉了眼泪,“囡囡,对不起。”
  顾晚霖明白沈清逸是心疼自己,也内疚,她纵然自己心里再不好过,越是这种时候她越不能表现出来,不然只会让沈清逸心里更加难过自责。于是故作轻松地笑笑,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明快一些:
  “嗯?说对不起做什么呀。你和我在一起,又不是给我签了卖身契,哪儿都不能去。是我说我想自己呆一会儿的。”
  “再说了,我什么事都没有呀,是不是?我觉得我自己现在应对突发状况还挺好的,你说呢?”
  “哎呀,你不要每次有点什么就往自己身上揽。我看还是怪我自己复健偷懒了,要是能早点学会从地面到轮椅的转移就好了。”
  “阿清,你下次可不许纵着我不努力了。”
  顾晚霖越是这样说,沈清逸越觉得想哭。
  她最近陪着去了好几次复健,顾晚霖有没有偷懒,够不够努力她心里最清楚。顾晚霖只是受伤位置太高,伤得太重,从地面到轮椅上的转移对她来说实在太艰难,连复健医生都没有把握顾晚霖究竟能不能做到,只谨慎地说可以先试试。
  沈清逸不管看了多少次,都觉得不忍心看:都不用说顾晚霖仅能控制肩膀以上的身体,手臂的肌力也只残存了部分,把自己的身体拉上轮椅困难得像是攀爬天梯,单单是对旁人来说比较容易的第一步,把自己的身体调整到面对轮椅跪着,对她来说也像登天一样难。
  只有左腿膝盖能接触地面支撑身体,让她连保持身体的基本平衡都做不到,每次咬牙使劲靠着惯性甩起髋胯,撑不了几秒就会整个人向右侧歪倒,摔坐在右腿残肢上。
  练不了几次,左腿膝盖和右腿残肢就一起青一块紫一块的。
  沈清逸第一次看的时候,恨不得冲上去把顾晚霖搂在怀里,说我们不练了,没关系的,学不会也没关系的,我不会让你一个人面对这种情况的,只要你需要我,我可以把你抱上去,抱一辈子也可以的。
  但沈清逸忍住了。她知道这是个她未必能兑现的承诺。更何况顾晚霖自尊心太强,自己有能力应对这种情况,和只能被人照顾,对顾晚霖来说,是生活自理能力上的天壤之别,如果她想练,自己就应该支持她。
  沈清逸鼻子一酸,拿起淋浴头,替顾晚霖冲洗掉发丝上的泡沫,揉揉她的脑袋。
  “嗯。你自己做得特别棒。不着急的,我们慢慢来,我相信你。”
  等到晚上吃完饭,两个人肩并肩都平躺到床上,顾晚霖察觉到沈清逸的情绪仍是不高,怕还是在自责不该把她一个人留在家里,还忘记了给她把轮椅摆好位置。她想侧过身去亲亲抱抱安慰一下她的爱人。
  沈清逸拦下了试图把自己翻过来、用手肘支撑身体的顾晚霖,“想做什么?手肘上有伤呢,别压着了。”
  顾晚霖乖巧地重新躺好,“那好,你到我身上来。”
  沈清逸冒出一脑门子问号,不知道这是什么虎狼之词。
  顾晚霖嗔了她一眼,“想什么呢。我既然不行,只能辛苦你在上面撑一会儿,我想亲亲你,可以么?”
  当然可以,这有什么不可以。沈清逸也乖巧,起身把平躺着的顾晚霖圈在自己撑着床垫的双臂之间,贴心地调整自己的高度,好让顾晚霖毫不费力地拥抱她,亲吻她。
  一阵缠绵之后,沈清逸帮顾晚霖翻过身来,两人面对面躺着,她还在思忖着如何开口说今天的事情,一边想,一边挑过一缕顾晚霖的头发绕在手指上玩。
  还是顾晚霖先开了口,“阿清,今天是我不好,反应过激了。其实我该先问问你的,怎么突然想到辞职了,最近工作上有什么不顺心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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