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她名下的财产,有一小部分赠予了挚友,另一部分留给了她父母还在世的双亲,剩下的全写明了赠予沈清逸,包括现在这套她们一起生活的房子。
  顾晚霖在客厅等了许久不见沈清逸出来,自己划着轮椅找来书房,嗔道:“还没找到?磨蹭什么呢,饭菜都凉了呀~”
  最后一个“呀”字在看到沈清逸手里捏着的文件时,语气山路十八弯一样从撒娇弯去了惊慌失措。
  “你怎么看到这个的?”
  沈清逸抬起头来,顾晚霖才惊愕地发现她竟双眼通红,眼泪含在眼眶里将出未出,一字一顿,“你把我写在上面,我不能看吗?”
  沈清逸站着看她。
  沈清逸从不这样站着看她,她总是蹲下来让顾晚霖能平视她的。
  她仰头看着爱人,看爱人极力忍住即将涌出的泪水,哽咽着问她:
  “那你预备什么时候给我看。你的葬礼上吗?”
  “顾晚霖,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你不在了,我看到这张遗嘱是什么心情。你觉得我可以开开心心地收下这些吗?”
  顾晚霖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加快把自己划去了沈清逸身边,“阿清……”
  沈清逸偏开头,“饭你先吃吧,我现在想回房间自己呆一会儿。”
  顾晚霖听得卧室门啪地一声关上了。心想完了,这回有点难哄。
  她不是想瞒着沈清逸。这件事是她从昏迷中刚醒来的时候想到的,她那时才突然意识到,自己这种随时会出意外的身体状态,没有提前准备后身后事才是最不该。
  法律上来说,她和沈清逸只是同居情侣,在此地不能被认定为domestic partner,更不能缔结婚姻关系,如果真有那么一天,说不定自己八杆子打不着平素里不怎么来往的亲戚都能分一杯羹,阿清却什么都得不到,这不是她想要的。
  她只是还没想好怎么说。这一次病下来,一张病危通知书就给沈清逸吓得够呛,幸亏身体康复速度还不错,这几天眼看着阿清又开心了起来,天天乐呵呵的,她不想贸然提起这个话题惹爱人难过,只是先咨询了律师起草了底稿而已,本打算尘埃落定之后再慢慢告诉她的。
  谁成想先被阿清看到了。都怪自己没藏好东西。
  她当然理解沈清逸的心情。倘若换了她,要是沈清逸先走一步,她其实都不确定自己一个人是否还想活下去,单是想一想就痛彻心扉,何况沈清逸先是眼睁睁看自己进了icu,又收了病危通知书,现在自己又把一纸遗嘱戳到她的眼前。
  确实是自己的错。其实也不必急于一时的,实在是她当时在病床上想到这一手准备还没做时有些后怕了。
  顾晚霖看了看时间,距离沈清逸自己一人进了房间已经过了好一会儿了,她觉得差不多可以去道歉认错哄哄自己老婆了。
  她敲卧室的门,“阿清,我可以进来吗?”
  没有回应。没有否定就是肯定,顾晚霖心虚地想。虽然她坚决支持yes is yes,但自家爱人生自己的气,她顾晚霖想进个房间,就先no is no吧。
  她开门进去。
  沈清逸听到了敲门声,一把掀起被子盖过自己的头,雪白的被子中鼓起一个人形。她还生顾晚霖自说自话写遗嘱的气呢。
  顾晚霖划着轮椅去沈清逸那侧床边。
  “阿清,你盖着头干嘛呀,要闷死了,你放下来嘛。我掀不动这个被子…”
  沈清逸岿然不动。
  顾晚霖心想完了,卖惨也不好使了。
  索性又把自己划到另外一边,打算舍身躺上床去安抚她老婆。
  俩人从沈清逸当时暂住的房间又搬回顾晚霖的主卧有一段时间了。以前那张单人电动护理床被换成了双人的,床垫从中间分开,两边都可以升降和调整姿势,功能还是一样,设计上更贴近普通家具,以前那张显得卧室像个病房一样,沈清逸不喜欢,买了这张送给她,顺便自己也提前过上老年生活,享受了无障碍家居的科技便利。
  顾晚霖毕竟伤在颈椎,手臂再努力锻炼,内侧的几块大肌肉还是肌力微弱,两年下来已经萎缩了不少,手臂始终细瘦,床和轮椅之间的转移从不是易事,尤其是有高度差时。不过她和沈清逸都觉得没有困难不必硬制造困难,床既然可以升降,就一直设定在和她轮椅坐垫一致的高度。
  她平时尽量自己转移,只是毕竟又生了场大病,体力还没恢复,动两下就喘得厉害,出院这几天,都是沈清逸抱她的。
  好了。没人抱了现在。
  顾晚霖咬牙撑起双臂,把自己的上半身一点点蹭上了床,只是左腿还在床边垂着。她不得不把自己的身体再往床上拖一拖,才能侧过身用手臂勾着左腿带上来。每一步对她来说都万分艰辛,她一口气喘匀了都难,顾不上扭头去看沈清逸。
  右腿空荡荡的裤管又卡在床边和轮椅之间的某个地方了,她看不到,只能一手艰难地扶床保持躯干的平衡维持坐姿,一手伸出去拽右腿裤管。手也没什么抓握能力,用手腕勾了半天才碰到,肩膀带动着用力一扯,上身立马失了平衡往后重重地倒去。
  顾晚霖以为自己的后脑勺又要撞上床垫了,也不是,她倒在一个熟悉的怀抱里。
  沈清逸叹气,“我生你的气又没有说不愿意抱你,自己逞强做什么。”
  沈清逸把自己蒙在被子里,还以为顾晚霖还坐在自己这边等自己露出脑袋,两边床垫分离,顾晚霖那边的动作她这边感受不到,直到她隔着被子隐隐约约听到了急促的喘气声音,才暗道不好,一把掀开被子坐起,正赶上扶住顾晚霖。
  她看着顾晚霖自己上床的样子心疼极了,那点别扭早就消失了,扶着顾晚霖躺上床,把她的身体摆好,又细心把她右腿的裤管重新整理放好,才把人圈在怀里。
  顾晚霖拿手蹭蹭沈清逸的脸,“不生气了?”
  沈清逸赌气,把脸埋进了顾晚霖的肩窝里,不去看她。
  “生气。顾晚霖,我很生你的气。你不能老是这样吓我。”
  她又拿鼻尖蹭蹭顾晚霖的脖颈,把怀里又瘦回了一片纸的人搂得更紧。
  “顾晚霖,你有没有想过,差点就失去你了,我有多害怕。”
  “是我不好。” 被圈在怀里动弹不得,顾晚霖只好侧过脸去蹭沈清逸毛茸茸的发顶。“阿清,其实,在icu里的时候,我也很害怕。”
  沈清逸的身体一滞,随即把她抱得更紧。她听李悠说过,icu那种冰冷隔绝的环境,对生死悬于一线的患者来说有多可怕。
  “每次陷入昏迷之前,我都特别害怕,怕再也醒不过来,怕留你一个人。于是每次醒过来,都想让悠悠给你带几句话,希望能让你好过一些。我知道这还远远不够。”
  “我清醒的时间很少,但每次都忍不住想到同一件事。假如…假如我就这样……” 顾晚霖咬了咬唇,顾忌着沈清逸的情绪,终究还是没把“死”字说出口。
  “你知道我爸妈是意外去世的。他们年纪不算大,我身体又这样,从我出意外开始,全家就手忙脚乱的,他们也没想到自己会走得这么早,于是也没立过什么遗嘱,我不是我父母唯一的第一顺位继承人,只是我爷爷奶奶外公外婆都很疼我,担心我一个人生活都来不及,一早就签字自愿放弃了。可假如我们家亲戚关系很差的话,或许就会生出别的风波。”
  “我爸妈走后,我又想到了这个问题,可那时我也懒得管,毕竟这世界上也没什么我在意的人。”
  “可后来不一样,我躺在icu里什么都做不了的时候,就忍不住想,假如我不在了。你要怎么办。连我们两个一起住的这里,我们的家,这一点点念想,我都没法留给你。”
  “想到不知道是谁最终会拿到我的继承权,逼着你搬出去,抹去我们一起生活的痕迹,我的心都要碎掉了。我知道你也许不想要,哪怕你怕触景伤情,又或是你希望能早点走出来,再也不想踏进这里一步,都好,你想怎么处理我都理解,可这个决定要留给你,这样我才能放心。”
  沈清逸隔着衣服轻轻咬了顾晚霖的肩头一口:“你放什么心。你想留下我一个人走掉,还想放心?”
  她在顾晚霖柔软的衣料上蹭了蹭自己泪水,一口气叹得很长,过了许久才又彷徨地开口,“顾晚霖,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如果你不在了,我要怎么办。我觉得我可能没法接受。我也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想做的事情要留在一个没有你的世界上非做完不可……”
  “瞎讲” 顾晚霖低头亲吻爱人的头顶,又拍拍她,示意她去看两人在床对面的墙上挂的手绘世界地图。
  这地图是两人二十岁初期在一起时就买了的,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满了两人想一起去的旅行目的地。分手后,地图归了沈清逸。游戏存档删了,地图却始终不舍得丢掉,终是又能再挂起来了。
  “如果一时间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也没关系。最近一年是我不好,身体总是出问题没法长途旅行,我们两个重新在一起之后,哪儿都没来得及去。你答应我,如果我没有机会去的话,你要代替我去看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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