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一字一句地求证自己的猜想,”你自己拔掉的是不是?为了叫醒我?“
  顾晚霖沉默,苍白地笑笑,又吃力地抬手在平板上画。
  【别怕,做梦而已。】
  沈清逸紧紧抿住嘴唇,放下了手中的平板,把脸埋在自己的双手之间,背深深地弓了下去,好像被沉重的痛苦压得喘不过气来。
  起初只是轻微地发抖,伴随着压抑的呜咽,很快喘息声变得更加频繁,像是再也无法克制地无声恸哭。
  顾晚霖看不见她的脸,又发不出任何声音,焦急地抬手去敲床边的护栏。
  手臂被沈清逸捉住了,沈清逸的掌心尽是滚烫湿滑的泪水。
  却倔强地仍不愿抬头看她。
  “别乱敲,手会受伤的。”
  “顾晚霖。我很生气。”
  “我很生你的气。”
  “你怎么能拿自己的身体胡闹。”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
  “真有你的,拔自己的氧气管是吧?”
  “医生有说你可以安全脱机了吗?”
  “我要是没醒那么快你预备怎么办?”
  “缺氧窒息,再被送回icu里去吗?”
  “那我怎么办?”
  “你到底怎么想的?”
  她终于肯抬头,红着眼死死盯住顾晚霖。
  “我做个噩梦而已,人做噩梦是不会死的。”
  顾晚霖也红了眼圈,很轻很轻地冲她笑笑,拿自己蜷曲的手指指节作笔,在沈清逸湿润的掌心一笔一画地写道:
  【别怕。我也不会死。】
  顾晚霖觉得她需要好好和沈清逸谈一谈。沈清逸没见过自己这种阵仗,过去一个月来精神紧紧绷着根弦,昼夜不宁,心都悬在自己身上,却很明显地没有照顾好自己的情绪和心理健康。
  而自己确实也险些就…
  平心而论,她自己也没准备好。
  太沉重了,她一时不知道怎么开口,客观上也确实开不了口。思忖了一阵,便又开始感到精神不济,身体越发沉重,烦躁地晃了晃脑袋想保持清醒。
  沈清逸又怎么看不出来,她渐渐止住痛哭,倔强地偏头躲开顾晚霖想要替她擦拭脸上泪痕的手,生硬地宣布她大人不记小人过,决定宽宏大量地原谅闯下塌天大祸的顾晚霖,催促她赶紧闭上眼睛好好休息以赎罪。
  顾晚霖无奈地再度睡去,心想总要再找个合适的机会才是。
  次日李悠过来查房,兴高采烈地给顾晚霖带来了说话瓣膜,打算给顾晚霖测试一下耐受程度,顺利的话就可以加装在气切装置上,实现单向通气,对顾晚霖恢复语言和吞咽能力的训练很有帮助。
  “顾老师,有觉得呼吸受阻,有哪里不舒服吗?”
  顾晚霖乖巧摇头。
  “先不要急着说太复杂的句子,你尝试跟着我数几个数字。”
  “一、二、……”
  嗓音极是含糊晦涩,顾晚霖觉得自己这把嗓子简直像朽锯拉木头。
  “三”戛然而止,淹没在呼吸机送气的气流里。
  李悠满意地点点头,“还行。这个说话多少有点难受,你得配合着呼吸机送气的节奏,以前用过吗?”
  顾晚霖再次乖巧点头。
  “那行,应该不用我多说了,适应下就好了。别心急,慢慢来,能说点儿话总比之前说不了强得多。” 李悠又忍不住表扬自己的模范病人,“唉,顾老师,你真好。你不知道,要是我所有的病人都像你这样配合让人省心,我能多活十年。”
  沈清逸坐在一旁,冷着脸响亮地“哼”了一声。
  心说好一个模范病人,那你知道你的模范病人昨天夜里给自己氧气管拔了,差点送你们一个不良事件吗。
  李悠摸不着头脑,心说是不是只表扬了模范病人,忘记表扬模范病人家属了,于是赶紧补上,“当然,沈清逸,有你这样通情达理体贴医护的模范病人家属,我能再多活二十年。”
  沈清逸不冷不热地开口:“你打算活几百年?”
  李悠头顶着问号走后,病房里的气氛霎时变得尴尬起来,降到了冰点。
  张姐早早过来打算接替陪了一夜的沈清逸,给顾晚霖带来了早饭——在沈清逸远程遥控下煮的砂锅虾粥,也带来了一辆沈清逸都没见过的笨重的高背电动轮椅,颈托、头枕、身体挡板,扶手支架一应俱全,可以调整倾倒角度方便减压,背后还能放置呼吸机。
  顾晚霖的吞咽能力评估和训练还没开始,沈清逸忙着把带来的粥再用搅拌器打成稠密液体,方便通过鼻饲管送进胃部,张姐则和护士一起小心翼翼地帮顾晚霖把床头抬高些许,观察她的耐受能力。
  见沈清逸疑惑,顾晚霖又说不出几个字,张姐开口解释道这台轮椅是顾晚霖受伤头几个月时用的,躯干力量恢复了些许、能靠自己坐得更稳当之后顾晚霖就不愿再用了,考虑到目前的状况,住院时用回这台多少更方便些。
  顾晚霖哑着嗓子,受制于配合呼吸机送气频率,言简意赅地补充了一句,“不喜欢。看着,太颓。” 只是咬字还很含糊,说话时插着的鼻胃管难免受到牵扯,痛得顾晚霖眉头一皱。
  “别逞强,少说点话。” 沈清逸不冷不热地叮嘱了一句,把ipad给顾晚霖在面前架好,拿起打成糊状的粥,“先吃饭?”
  顾晚霖乖巧点头,从善如流。
  看着白色流体顺着透明胶管从鼻子流进顾晚霖的体内,沈清逸只觉得心揪作一团,眉头也不自觉地跟着锁紧。
  她知道顾晚霖刚受伤的前几个月吃了很多自己无法想象的苦,也懊悔自己没能从一开始就陪她度过最艰难的时刻,但更不想如此生动地看到相似的情景再次重演。
  “会不舒服吗?” 她小心地抬手摸了摸顾晚霖的胃部。
  【不会。没感觉。我很好。没有不舒服。不要多想。】电子女声言简意赅,声线又紧又平,听上去干巴巴的,可感情转而从顾晚霖温柔的眼神里流淌出来。
  沈清逸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护士已经离开,顾晚霖使了个眼色,张姐一拍脑袋,说哎呀忘记带水果刀来了,本来说给小顾打点果泥做加餐的,立马拿起水果说要出去好好洗一洗,再找人借个水果刀来。
  看着张姐离开的背影,顾晚霖挑挑眉毛:【还生气?】
  沈清逸抿紧双唇,“没有。” 生气倒也谈不上,她只是在随时会失去顾晚霖的阴影里提心吊胆地过了一个月,好不容易把人盼出来的第一夜,就被吓个不轻。
  自己做个噩梦能是多大事,她理解顾晚霖心疼自己就像自己心疼她一样,不舍得让自己在梦里难过太久,可又难免恼顾晚霖不够爱惜自身。
  【别气了。宝贝。我很想你。】
  【我很想你。我很想你。我很想你。我很想你。我很想你。我很想你。我很想你。我很想你。我很想你。我很想你。】电子女声毫无感情地充当复读机。
  顾晚霖扬着嘴角,一遍遍地戳屏幕,很是骄傲自己把复制粘贴用出了新高度。
  【来亲亲我。来亲亲我。来亲亲我。来亲亲我。来亲亲我。来亲亲我。来亲亲我。来亲亲我。来亲亲我。来亲亲我。】
  看着顾晚霖得意的样子,沈清逸仿佛能看到鲜活的生命力又一点点地流回顾晚霖的身体里,努力绷紧的嘴角再也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烦死啦,复读机。”
  顾晚霖无辜地眨了眨眼睛,【重要的事情要讲十遍。】
  见沈清逸还不动,她索性自己把肩膀往床侧蹭,想更凑近沈清逸些,可稍微一动,因为核心无力,身体径直就往床侧歪下去。
  “结结实实躺了一个月,身体还没恢复,逞什么强。” 沈清逸眼疾手快地把人扶住,知道顾晚霖坐不了多久就会很累,顺手帮她把病床放平。
  顾忌着顾晚霖此刻最怕再度病菌感染,只在她的颈上远远避开气切口轻轻落下蜻蜓点水似的一个吻。
  “知道了,知道了。亲亲你。”
  又怜惜地揉揉顾晚霖的头发。“要赶紧好起来啊。我的小漂亮。”
  哄好了老婆,又要到了亲亲,顾晚霖仰卧在轮椅上,心满意足地晃晃脑袋,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狭长的缝,沈清逸在心里暗自评价道:像偷吃到了鸡的狐狸。
  温馨光景不过刹那,回归现实,沈清逸很快就把心里那点小别扭抛到了脑后 —— 顾晚霖病得很辛苦,她清楚这绝不是自己耍任性,还要顾晚霖分神来安抚自己的时候。
  沈清逸在心里千谢万谢,万幸顾晚霖脱离呼吸机的训练还算顺利,没有出现她和医生们所担心的脱机失败,从每半日可以脱离半小时开始,时间逐渐延长到一小时、两小时,直至顺利地可以在白天完全摆脱呼吸机,只需要晚上睡觉的时候再戴回去。
  可另一方面,恢复进食却没那么顺利,鼻饲管摘除后,顾晚霖吞咽能力还不大好,加上时不时反复发热,自主神经过反射发作比平时频繁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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