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但我不能再这么任性了。
决定和阿清复合的那晚,我告诫自己,既然是我贪恋她的温柔,想要自私地把她困在我身边,我就应当照顾好她,把最好的自己给她。她为我付出良多,牺牲良多,倘若我对着她发泄,她会体谅我的辛苦,默不作声把这份委屈自己咽下去。可我舍不得她受委屈,也不该让她受委屈。
可我也做不了更多,只能缩在床上咬牙苦撑,连多说些话的力气也没有。她看我这样,也总是动不动就红了眼眶,有空便陪我一起躺着,从背后拥紧,用自己安静的存在做我最坚实的后盾。
也尝试各种各样的办法逗我开心,帮我转移注意力。
梅雨季节时拎了一兜新鲜水灵的青梅回来,用小推车推来我面前,去梗取蒂,用清水细细清洗,絮絮叨叨地跟我说,自己前些年用不同的酒做了怎样的尝试,各自有什么风味,才发现用这个牌子的清酒最好,和黄糖一起浸泡半年风味最佳。
看我露出被子的手指因为一时痉挛不受控制地翘向手背抖个没完,她眼睛红得像兔子,“顾晚霖,正好,圣诞节我们一起尝尝看,好不好?”
初冬时,又每天都拎过来她挂在阳台上的柿饼,让我感受每天随着水分蒸发柿饼质地的变化。
“这个卷cream cheese和坚果吃最好了,我们可以加入今年的圣诞聚会菜单。” 她摸摸我的脸颊,“不过晒成了当然要让你第一个尝尝看,要赶紧好起来啊,我的小漂亮。”
梅子在玻璃罐里渐渐熟成黄褐色,随着黄糖的融化渐渐从罐底飘浮上来,又随着时间的流逝陈化,下沉回瓶底。
半年的时间就这样飞快地过去。
因着加强锻炼和补充营养的缘故,我的身体比受伤第一年好了许多,季节变化虽说要熬一熬,其余时间倒还好,连感冒都变少了,比起去年这个时候接连进了好几次医院,可谓是天翻地覆的变化。
她高兴,我也高兴。
有时候我忍不住拍胸脯庆幸,多亏自己那一瞬的贪心,想和她在一起久一些,因而也想在这人间多留恋一会儿,如今才能和她一起度过这样简单却温暖的幸福时光。
梅酒前几天拟定菜单的时候我们已经一起开封尝过了,成功得不得了。但每次打开时,阿清还是开心得摇头晃脑,眉毛因为得意挑得很高。
真是可爱死了。
让我不忍心告诉她这个百密一疏终有一失的消息:她昨晚下班采购水果时,忘记买charcuterie board里要用的无花果和muscat葡萄了。
她站起来大崩溃:“明天上午我一定得回公司,有个会要开,怎么办啊啊啊。”
我笑着扯她坐下来,“没关系。你去上你的班。明天上午我让张姐陪我出门,我去买就好了,正好家里的花也开得差不多了,我顺便去花店挑些更新鲜的换上。”
给一大盒樱桃番茄剥皮并不是什么简单事,我看把她累得都有些神情涣散,只是屁股刚着椅子,她瞥了一眼手机,又立马像是椅子着火了一样跳起来,直接把我推进了卧室:“完了完了完了,顾晚霖,这就一个小时过去了,你坐那么久都还没活动过。”
她忘了,我也忘了,肩胛骨和坐骨压出的几块硬硬的红斑让她紧张了许久,从睡前一直念叨到现在。
张姐来的时候,我们两个已经洗漱好,一起在衣帽间挑选出门穿的衣服了。
当然,今年的情侣圣诞毛衣也早就准备好了,只是材质入不了阿清严选的法眼,不够柔软亲肤,也不够保暖,“晚上聚会穿一会儿拍完照就换下来吧。穿这个出门可不行。”
她让张姐扶着我,自己动作轻柔地给我套上她精挑细选的高领羊绒毛衣,仔细抻平,确保背后没有一丝褶皱,才示意张姐把我放回椅背,“一会儿羽绒服也穿长点的。今天外面比昨天更冷,风也更大些。”
“顾晚霖,我穿什么好呢?”她征询我的意见。
我看了一眼她颀长挺拔的身形,抚过我自己的几件羊绒大衣,在一件云灰混色的中长款停了下来,“这件颜色和剪裁都蛮适合你的。”
受伤之后,我这些价值不菲的冬装大衣都成了摆设,坐在轮椅上既撑不起版型,衣摆又容易卷进轮椅里,还跟不上我如今的着装保暖需求,所幸受伤前我和阿清体形相近,她穿极为合身,我也乐见她穿走我的衣服,索性全送给了她。
在地下车库分开前,她蹲在轮椅前,替我严严实实地围了两圈围巾,叮嘱道:“外面冷,买完东西就早点回来。” 又补充道,“不对,觉得冷就回来,东西没买完我找机会提前溜走去买。”
“好了好了,记住啦。说了很多遍了。”
“说多少遍也不嫌多。早点回来,别着凉,别受了风。” 她站起来准备往自己的车那边走,被我顺手又刮了一下挺翘的鼻头,嘴边藏不住笑。
采购一切顺利。假如不是天气冷,我倒想试一试自己能否不带护工,独立往返一次商场,前提是找到愿意搭载我和轮椅的司机师傅,天气好的话,也可以冒一冒也许被拒载需要多尝试几次的风险。
我当然明白,要真正做到减轻照护者的负担,除了在家力所能及多做些,我也应该尝试和练习出独自出门完成一些简单的任务,摸索清楚什么可以自己来,什么应当请求他人的帮助。
只是说来丧气,过去半年来,我独立出门的尝试,都称不上多成功,有一次甚至还摔在外面,惊动了救护车把我拉去医院,还把阿清吓得不轻。
电动轮椅能抵达的范围里,却有许多障碍经常堵在本应是无障碍通道的路上。
我可以请求一位路过的好心人,帮我抬一下轮椅上下几厘米的梯级,却实在开不了口让对方帮我移开一整排乱停乱放的电动车,又或者有时候我只能看着本意是阻止电动车通行,却同样堵住了我的电动轮椅的石墩苦笑。
何况,我也并不总是非常幸运地每一次都遇上好心的路人。有时,我能从人们紧皱的眉头分辨出一丝“身体都这样了,还出门找麻烦干嘛呀”的不耐来。
好在还没有人真的当面对着我把这话说出口,否则我都不确定自己是否已经修炼出应对它的强心脏来。
受伤的第一年,我不愿出门,也是因着我无法忍受人们对我投来的打量,好奇的、同情的、可怜的、又或者这样带了几分恶意的。
可我又清楚地知道,不管我喜不喜欢,既然决定把生活继续下去,这都将是我今后人生的一部分。如果我不能与它们和解,我就无法真正地走出家门,也会连累着我的爱人和我一起囿于狭窄的一隅。
我不能这样对她。决定和她在一起,对我意味着什么,那一夜我已想得很清楚,也给出过我承诺,再怎样艰难,也不能反悔的。
商场里超市采购很顺利,这家花店开在沿街外围,我让张姐去地下车库把东西放好,办完别的事再把车开出来接我,自己开着电动轮椅进去挑花。
花店老板是位看起来比我年纪大些的中年女性,本因为工作日中午生意清淡正翘着二郎腿嗑瓜子,看我独自进来,多少有些乱了阵脚,手忙脚乱地替我清理店员在地面上随意丢放的刚修剪过的枝叶,好让轮椅能开到花架前。
我问她哪些是早上新鲜到货,又给她看家里的餐桌和花瓶,以及今晚要用的桌布和桌面装饰,征询她关于搭配装饰花的意见。
她瓜子嗑得利索,业务能力也强,我对她替我挑出的搭配很是满意。
只是再好,给阿清的那束,我也是要自己选的。
她站我身旁,我每选好一朵便替我拿着,看着我一手勾着轮椅扶手稳定身体,一手伸出去用手腕带动手指,用指缝夹起一朵开得正好的苏格兰绿玫瑰,她终于忍不住开口:“诶!小心刺!”
提醒得很及时,可惜我感受不到痛,收手时已经太晚,手指顷刻间已经被划破见了红。
她慌忙把花拿走,推我到柜台前,帮我处理伤口。
我心里过意不去,也想表明自己绝不会把责任赖给她的态度:“不好意思啊,是我自己没注意,给你们添麻烦了。”
老板为人豪爽,手一挥:“麻烦什么,我们做这行的,一天不知要被扎多少次,这都习惯了,消毒药水,创可贴,什么都是现成的。”
她捏着我的手,似乎是觉出手掌异于常人的单薄,看了我一眼,犹犹豫豫地问道:“姑娘,疼吗?”
类似的问题回答多了,我早已生出对答如流的从容:
“不疼。我手没什么感觉的。”
老板噢了一声,又踌躇开口,“这样啊,我看你还能自己把花从桶里取出来。”
我动了动手腕给她看,“手腕可以控制的,这样收起来的时候可以带动手指被动抓握。”
她又噢了一声,“那还蛮厉害额”,似乎急于找到一个词来夸奖我,说出口的瞬间又觉得不妥,“也不是,姑娘我不是这个意思。” 懊恼地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