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单薄的病号服下,只摸得到粗糙不平的弹性绷带。她以前侧睡喜欢像婴儿一样蜷着,我从背后环着她,顺着身体曲线,可以一路摸到她修长的小腿。但现在只摸到短短小小的一截,我的手掌几乎可以包裹着她整个残端的截面,往下便是完全的虚无,裤管空荡荡地垂在她身前的床上。
  她痛成这样,我却做不了任何事情帮她减轻一些苦楚,我轻轻摩挲着那截断面,心中来回撕扯着痛。
  她看到我的手机屏幕发出的荧光,心中了然是看天气,问我,“要下雨还是下雪?”
  “雨夹雪。”
  她又苦笑,“阿清,我跟你说过的吧,我名字的来历。我出生的时候是深秋,我妈在产房里吃了一整个白天的苦,到了入夜突然下起雨的时候,才终于把我生出来。我爸妈觉得生产过程这么艰难,怎么早不出晚不出,一下雨就出来了呢,就好比久旱逢甘霖,说明下雨是好兆头,也没找人看看,就给我起名叫晚霖。”
  “其实是不是还是应该算一下啊。怎么能是好兆头呢,现在一听到下雨我都要怕了。”
  她继续虚弱地轻笑,“可能这个名字真挺克我的。你知道吗,车祸那晚也下雨了,我生活的那个地方一年到头都下不了几场雨。撞我的那辆卡车虽然严重超速,但晚上没什么车,平日里开这个速度无所谓的,只是因为下了雨路上有积水,车轮打滑才失控撞上我的。”
  我第一次听她讲起车祸,听着她的讲述,仿佛跟着她回到了现场,在脑海中勾勒出异国他乡那个令人痛彻心扉的雨夜。
  “幻肢痛第一次发作的时候,我完全无法理解,那时候我还只能躺在床上,手臂都没有什么活动能力,锁骨以下的身体我完全感受不到,仿佛整个人被封进了水泥里。右腿被截去的事情,我一醒来医生就告诉我了。腿都不在了,怎么会这样痛呢。”
  “感觉就像还一直被卡在变形的车里,腿被挤得完全没有了正常的形状,痛得像是被生生撕裂了一样。”
  “但我知道这是幻觉,只是我自己想象出来的,我应该从来没有真的感受过那种痛。医生说车祸发生的瞬间我的颈髓就被颈椎碎片切断了,一直到救护车来我都很清醒。我那时候只知道已经完全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看着腿变形得那样扭曲还一直在流血也完全感觉不到,我还以为是因为我快死了,不是说人如果受了很重的伤,临死前身体反而会分泌大量激素屏蔽痛觉吗。”
  “我以为自己就要死在那个晚上的时候,想到了很多。有很长的时间,我都在想你。”
  “我眼前走马观花一样闪过以前我们一起生活时的片段,都是些琐碎的小事,一起逛超市买菜做饭,每晚洗完澡配合默契地晾衣服,散步的时候跑去奶茶店里躲雨。我那时心里最庆幸的,是分手之后我鼓起勇气给你打了那通电话,为我之前缺乏自省的任性和偏执向你道歉。否则的话,假如我们之间的最后交集就只是分手时的不堪,我不知要死得多么懊悔。”
  “我不敢说那时我对这世间所有人所有事都了无遗憾,但和你之间没有,对我来说就是最大的安慰之一。”
  我心中痛极,紧紧地环住她。
  “但为什么不能给我和爸爸妈妈这样一个机会啊!” 她突如其来从喉咙深处爆发的悲鸣,因为远小于常人的肺活量,听着十分低沉无力,反而让我更感悲切。
  我才突然明白,她之前的故作平静的讲述,那些压抑的颤抖,全都是在为此刻这样再也无法抑制的爆发暗自隐忍。
  被她哭湿了半边的枕头,不是因为她早已习惯忍受的病痛,而是因着她形单影只地度过这个本应该阖家团聚的夜晚。
  上天冥冥中给我指引是对的,我今晚就该来这里。我不敢想假如我不在,她要怎样度过这个夜晚。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呼吸已经彻底乱了节奏,吸气近乎变成了抽气,空气摩擦呼吸道发出刺耳的声音。
  我立即抚上她的胸口,“顾晚霖,你别急,你来跟着我的节奏,对,呼气、吸气、呼气、吸气……做得好。” 另一手抓过手机胡乱地瞥眼按着准备叫李悠过来。
  好在她很快顺过了气,我长舒一口气,放下了手机。爱怜地帮她擦了擦额上沁出的薄汗,“说这么多话,累了吗,累了我们就休息一下,你什么时候再想说,我会一直都在这里听着的。”
  她兀自喘了会儿气,“我没事。你让我说完。”
  第22章 是我自己选的
  我听着她在这阵急喘之后喉咙深处传来的痰音,问她“自己排得出来吗?”
  她深吸一口气,弓起脖颈努力试了试,然后无奈地摇头。
  我起床帮顾晚霖拍背,清理干净让她漱口,又给她喂了点水,再上床时,正好帮她翻个身,把她翻过来搂在我的怀里。顾晚霖把脑袋埋在我的胸前,柔顺的头发蹭在我的下巴和脖子上,像个毛茸茸的小动物。
  我知道这是会让她感觉安全的姿势。我吸取教训,凡是与她发生肢体接触时,都只碰她身体有感知的地方,希望她能尽量放松一些。
  “你刚刚要继续说什么?囡囡,我在听。”
  “我很累了,阿清。”
  “累我们就睡觉,以后再说也可以的。”我抚着她颈后的头发。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这一年来,我真的很累。”
  “急救来的时候,他们对我进行了初步的检查,大概是触碰我身体,问我有没有感觉,我当时还没明白是什么意思,听到“疑似脊髓损伤”之类的关键字时,已经快失去意识了,脑子里最后一个想法就是好吧,如果是这样的话,那现在死掉也不错。”
  “但我没有。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全身连着很多仪器,最难受的是脖子上的气切口。就是你现在能在我锁骨上方看到的那道伤疤。医生跟我解释说在急性损伤的初期,会出现迟发性呼吸困难,但这是暂时的。”
  “我那时竟然感到一丝庆幸,还以为感受不到自己的身体也是暂时性的,一样很快可以恢复。”
  “但你知道,那边的医生有什么说什么的,他们不会说善意的谎言给你虚假希望。医生拿着我的片子给我看,解释说脊髓损伤评估是持续的过程,在接下来的几个月内会进行多次检查,但从损伤的程度来看,他们认为暂时性不完全损伤的可行性比较低。”
  “他最后才提到我的腿,说他们很遗憾,但不进行截肢手术的话会危及生命。”
  “我当时躺在床上,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使用第二语言生活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原来只要我不想听,我可以完全把医生的声音屏蔽掉,他之后说的话我一个字都没听进耳朵里。心想这什么呀,我根本不想听懂。我现在只要再闭上眼睛睡一觉,就能从这个噩梦里挣脱了。”
  她轻轻笑,“然后护士轻轻拍我的脸,问我需不需要语言翻译服务。他们连做场梦的时间都没留给我。”
  “我父母在一周之后才赶来。”
  她蹭蹭我的锁骨,“阿清,我跟你说这些,你不要觉得我是个很差劲的人。”
  我抱紧她,“我不会。顾晚霖,你当然不是。”
  “阿清,我和我爸妈的关系,不像你和你的父母那样亲密。我很久很久之前,就无法在情感上依赖他们了。”
  “我爸妈来了之后,我反而有时会感到愤怒。因为我连为自己消沉的时间都被侵占和剥夺了,被迫又成为一个照护者。”
  “朋友们帮了很多忙,但我爸妈语言不太通,我不可能只顾着自怜自哀,对他们不管不问。他们住哪里、吃什么、每天怎么到医院来、探视以外的时间怎么生活、需要长期管理的慢性病要怎么看医生拿处方开药,我一样都放不下心。”
  “虽然医院有中文翻译服务,人家也不可能一天二十四小时跟在我们一家人身边,很多时候医生、护士、还有康复师的话,也要我翻译给他们听。”
  “我被迫在床上躺了很久,能拿起手机都是两个多月以后的事情了,我有充足的时间想很多事情。我有一天就想到了以前的语文课本里,史铁生写他瘫痪后脾气变得暴怒无常,经常摔砸东西。想着想着我就笑得差点把自己呛死。”
  “我爸妈吓坏了,问我笑什么。”
  “我说不出口。因为我在生气,我是愤怒极了才那样笑的,我连一双完好的手都没有,没那个本事乱砸东西,也没有冲身边人发一通脾气的资格。如果我对着我爸妈发脾气不理他们,他们还能靠谁呢。”
  “阿清,我真的很累的。我觉得我需要对他们负责,但谁来对我负责呢。”
  “两个月之后,医生有天郑重其事地过来,开口之前我就知道他要说什么了。那两个月里,每次检查的结果都一样,手臂的部分感觉慢慢恢复了,但锁骨以下的身体我什么都感觉不到,一点儿好转的迹象都没有。他说顾小姐,我很抱歉,但从现在开始,我们要认真考虑你的损伤是完全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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