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向她告白的时候她扶着咖啡杯的手指是这样,我们第一次接吻时被我覆在手下的手指也这样,我们第一次同床共眠的时候她搭在我腰上的手指还这样。
  到了她家门前,我颇有分寸感地在她输密码时移开了目光,却很难不注意到她颤颤巍巍抬起来的手腕,细得仿佛一碰就折了,她的手指一向纤细,可现在手掌也瘦成了薄薄一片,食指似乎无法完全伸直去贴合指纹按键,只能用指关节一个一个蹭着数字键盘。
  门开以后,一眼望过去就是看上去十分空旷的客厅,除了必要的家具,再没有多余的陈设,也许是为了给她的轮椅留出足够的通行空间。我正欲把她径直推进去,她低声叫住了我,说换一台轮椅吧,这台是平时在外面用的。
  我仿佛又遭遇了当头一记重击,残酷的现实锤得我头晕眼花站立不稳。
  我才意识到轮椅现在已经成为她身体的一部分,我们出门回家要换鞋,她出门回家要换轮椅。
  门厅足够宽敞,挨个摆着另外两台轮椅,一台手动的,看起来格外轻便,一台电动的,还闪着充电中的指示灯,她眼神在自己的腿和几台轮椅间游移,并不愿看我,语气仿佛像是自己做错事给别人添了麻烦一样不好意思,低头解释道:
  “下楼的时候这台没电了,又没打算出小区,我以为自己能行的…结果还要你们来找我,实在麻烦了……”
  我以前从未听过顾晚霖以这种语气说话。她向来骄傲聪明,温柔笃定。
  我要反反复复告诫自己,要克制,要尊重她。我们已经分开了,分开许久了。分开时我伤害了她。她说不再怨恨我,也许是真的,也许是出于让我不再愧疚的善意而已。
  我失去了可以与她真心相对的身份,我们之间已经筑起了无数道高墙。尽管我此刻有多想上前把她紧紧地拥进怀里,但她未必愿意接受。
  “别这样说…没关系的。” 我低声喃喃道。
  没关系的,顾晚霖。真的没关系的。你不要这样,不要怕,不要痛,也不要难过,我在心里无声地呐喊。与她分手时的感受又如夏日台风过境,暴雨漫灌一般涌上心头,人原来真的会痛到感受远远超出语言能表达的边界。
  她不再说话,用手腕勾起放在旁边矮柜上、一块带把手的光滑木板放在腿上,把自己划到轻便的那台手动轮椅旁,锁好了她身下这台,也拉下另一台的手刹,捞起自己膝盖,把木板一头搁在自己的腿下,一头架在另一台轮椅上。
  我看她做得艰难,上半身左摇右晃,幸好她自己反应够快,反手用手腕勾住了轮椅扶手,才避免身体往一侧歪倒下去。只是她光是做好这一切,就又开始喘息起来,我恨不得上前去帮她,但又怕伤了她的自尊。于是小心翼翼地出声问道:“需要我帮忙吗?”
  “不要过来。”
  她好似林间受伤迷路的小鹿一样惊惶,语速很快,身形轻微地哆嗦了一下,尾音在急促的进气中变形,戛然而止,嘶哑干涩。
  她也很快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喘匀了气,抿着嘴摇头,一开口又是难辨真假的从容,“不用,我自己可以。”
  接着她用自己细瘦的胳膊把上半身支撑起来,身体不过只悬空了一小段,然后用尽力气把自己蹭向木板的另一端,一次只能腾挪一点点距离。
  我看得眼泪险些又要掉下来,也怕她不愿让我这样盯着看,于是假装掏出手机回消息,只用余光盯着她,确保她的安全。
  终于她成功地把自己的上半身挪进另一架轮椅的座垫里,上半身坐得歪歪扭扭的,下半身还卡在两台轮椅之间,双脚早就掉下了脚踏。她今天穿着一条烟灰色牛仔裤,看得出来本身只是直筒的设计,但生生被她穿成了宽松的阔腿版型,裤脚一直垂到白色球鞋上面。
  她的左脚外侧鞋面蹭在地上,踝关节松松垮垮地地向地面自然歪着,鞋子像是只挂在脚上,半掉不掉,右脚却连着小腿笔直地戳着。裤管下是什么,我想我已经知道了。
  她再次微微俯身,一手稳定自己的上半身,一手探出去想把自己的小腿捞过来放在新的轮椅脚踏上,却因为脱了力,闷哼一声上半身直挺挺地砸在自己的腿上,紧接着左脚脚背歪着蹭着地面,带着整条腿剧烈地抖动起来,右腿也动,动得轻微又沉闷。
  我心急如焚,唤她,“顾晚霖,我来帮你一下可以吗?”
  她的脸埋在自己的腿间,我看不见她的表情,只听到她沉默了片刻,说好,你来。
  我先把她的上半身扶起,靠在轮椅靠背上。她挪开目光,继而微微仰着头,闭紧双眼,不愿看我,也不愿看自己的腿。我假装没看到她眼角迅速滑落的眼泪,只问她该怎么做。
  她闷着声音,鼻音极重,“帮我把腿摆正就好,痉挛不用管,这种程度算很轻了,一会儿就过去了。”
  于是我轻手轻脚地抱起她的腿,左边隔着裤子摸到了她的小腿,又细又软,还摸到了一支绑在腿上装着温热液体的袋子,右边只摸到了硬邦邦且冰冷的金属。
  顾晚霖,这样你会痛吗。我无论如何问不出口。
  还好,她不在看我,我终于再难压抑心中的苦涩,坐在地上,双手环着她的小腿,把脸侧着贴在她的膝盖上,无声地痛哭了起来。
  第4章 你和我说过的话,我什么时候忘记过?
  我安静地低头努力平复好自己的情绪,不想让顾晚霖看见我的眼泪。我单单只是看着她这样就感到难过,但身体上的残缺病痛、生活上的艰辛不便、心理上的痛苦折磨,都是她一个人真真切切地承受着,我又能为她分担些什么呢,在她面前,我有什么资格放纵自己的情绪。
  直到她唤我的名字,她说:“清逸,起来,地板上凉,别在这坐着。”
  我抬头看她,她的腿已经停止抖动,又变得死气沉沉,我一稍微放开圈着她小腿的双臂,便歪七扭八地往两边倒去。我怕她抻着,帮她摆到轮椅的脚踏板上放好,她自己又撑起双臂,努力把自己上半身抬高了一些,终于在家用轮椅里完全坐好了。
  她用一只手操纵轮椅转了个方向,我正打算上去像刚才那样帮她从背后推着,她一闪肩膀躲了过去,“家里没有什么障碍物,我自己可以。” 她一边划着轮椅进入客厅,一边招呼我,“进来坐。”
  她扭头对我说,我就不跟你客气了,冰箱里有瓶装水、还有你以前喜欢喝的那种牛奶饮料,自己去厨房拿,好吗。
  我应着,转身往厨房走去,一边走一边打量她家:客厅四四方方的,地面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杂物,到处都留足了轮椅可以通行的空间,通往各个房间的门的门框极宽,走进厨房,整个操作台也比普通人家里的要低矮许多,看起来处处都改造过了。
  拉开冰箱的保鲜一侧,所有物品都尽量摆在下层,显得上面有些空落落的。我的目光落在那一排饮料上。
  我们住在一起的那个夏天,我疯狂迷恋上了这款饮料,捎带着着她也喜欢上了。我们每次逛超市,都要搬许多瓶回家,购物袋太重,我们就一人拎着一边回家,戏称这叫“进货”。原来她还记得我喜欢喝的饮料。我有些暗自窃喜,我们曾经共同生活留下的痕迹并未完全从她的世界里消失。
  “你喝什么呀?” 我冲着客厅扬声问她。
  她说她不渴,不用替她拿。
  我拿着饮料回到客厅,局促地坐在沙发上,琢磨着怎么跟她打破目前有些尴尬的氛围。
  还好顾晚霖先开口,救了我一条狗命,“谢谢你来找我,送我回家。”
  我连忙摆手,说你跟我客气这个干嘛。
  她长叹了一口气,“江渝叫你来找我的?我的事,你都知道了是吗?”
  我嗯了一声。
  她勉强地扯了扯嘴角,垂头浅笑,说:“那也好,省得我自己说了。你要我自己说,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开口。”
  我心里发酸,说你别这样说。
  她接着问,“是不是我住院的时候就知道了?你那时候见过我吗。”
  我愣了一下。不愧是我喜欢的女孩,一直这样冰雪聪明,她是怎么知道的。
  顾晚霖看上去在轮椅上坐得并不舒服,腰背好像一点力气都没有,完全陷进了轮椅里,又用双臂把自己撑起来往上提了提。
  她说清逸,我又不是傻子,平白无故的,李悠医生又不是我的管床医生,干嘛在我住院的最后几天老来我这问长问短的。你忘了吗,虽然你以前没带我见过她,但你跟我提过她的,你高中时最好的朋友,住宿那会儿一起打着手电筒补作业,后来读了医。我看她的年龄和我们差不多,名字又对得上号,便猜到是你让她来关照我的。
  我讪讪地说,没想到你还记得她的名字。
  她定定地看着我,“你和我说过的话,我什么时候忘记过?”
  好好好,确实还是那个她。记性好得不得了。以前在一起的时候,确实什么都记得清清楚楚,一到吵架翻旧账的时候,我这个漏斗记性就只能干瞪眼。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