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迷雾真相

  黎明的第一缕金光穿破云层时,南境裂隙早已被浮族封锁至安全临界,仅馀的银白像一条被冰封的河脉,在晨光中闪烁着无声的警告。沉安站在云舟前端,回望那片熟悉而陌生的边境。短短数日,这片天空已刻进他的记忆:短窗的呼吸、残影的低语、以及那颗学会「停」的心脏般的裂隙。如今一切暂时归于静止,他却清楚真正的风暴正等在另一端——凌霄宝殿。
  云舟在晨雾中穿行,银白的光线从云隙倾泻而下,映得舟身若隐若现。浮黎与几名露囊队成员站在边缘,向他们行最后的告别礼。族人的脸上既有敬畏,也有担忧;那是对裂隙未知的恐惧,也是对这位凡人观理使的敬意。沉安深吸一口气,将云晶资料妥善收于胸前的灵袋中,那枚小小的晶体内封存着他们用生命换来的证据,每一条曲线、每一次节律都是对暗手的控诉。
  杨戩立于舟尾,鎧甲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银蓝色光泽。他的神情依旧冷峻,眉心第三眼紧闭,像一枚沉睡的符印。沉安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力量:无论凌霄殿上将有多少质疑与攻击,只要这个背影在,他便不再孤单。
  云舟破雾而行,从南境边界一路北上,经过广阔的天河。河面被晨曦染成淡紫,万千水光像无数细小的星辰在脚下流动。沉安凝视着这片星河,脑中不由浮现白日裂隙的景象:同样的银光、同样的跳动,只是那里藏着危险,而这里看似安寧。天庭的美丽,总带着一种轻描淡写的残酷——它可以在万丈星河的光辉下隐去一切潜藏的阴影。
  「回到凌霄殿,守旧派不会坐视不理。」杨戩的声音在风中传来,沉稳而冷静,「你的身份、我们的行动,会成为他们的把柄。」
  沉安抬起头,与他对视,云舟的晨风吹动杨戩的发丝,也吹动自己胸口的紧张。他握紧灵袋,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我明白。但我们有数据,有浮族的云晶。就算他们想否认,也得先解释这些曲线。」
  杨戩的目光微微一动,像是在赞许,又像是在衡量。片刻后,他轻声道:「记住,不论他们如何质问,真相本身不会改变。你只需坚持你看到的、测到的,其馀的交给我。」
  这句话像一股无形的力量穿过沉安心口,驱散了长途云路带来的寒意。他深吸一口气,心跳虽然仍快,却不再失序。
  云舟终于越过最后一道云屏,凌霄宝殿赫然展现眼前。那座传说中「天界心脏」的宫殿,此刻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威严:九重云台层层叠叠,金碧琉璃的屋脊在初升的阳光下折射出耀目的光芒,如同一座悬浮在苍穹之上的巨型日轮。沉安第一次以带着「证据」的身份回到这里,心头涌起的不是初来乍到的惊叹,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压力,仿佛整个天庭的重量都凝聚在这片金光之上。
  下舟时,早有天兵天将在殿前列队迎接。带队的正是托塔天王李靖,他鎧甲鲜明,神情严峻,目光在沉安身上停留片刻,眼底闪过一丝冷冽的审视。沉安能感受到那目光中毫不掩饰的质疑:一个凡人何德何能,竟能从南境裂隙平安归来,还携带着可能颠覆天庭的证据?
  李靖沉声道:「二郎真君,凡人观理使,奉玉帝之令,立刻进殿覲见。」
  沉安心头一紧,正要开口应答,杨戩已先一步上前一步,声线冷峻:「我二人携带裂隙实测资料,需立即呈报,请天王引路。」
  李靖微微一顿,显然对杨戩的冷然态度有所不满,但最终只是哼了一声,转身领路。队列随之啟动,天兵的鎧甲在日光下泛着森冷的光泽,每一步都踏在凌霄殿前的云石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如同敲击人心的战鼓。
  穿过南天门到达凌霄殿前,沉安第一次感觉这条熟悉的路竟如此漫长。云石铺就的天阶在金光下泛着淡淡的白辉,每一步都像在走向一场无形的审判。他的耳边响起自己心脏的跳动,与脚步声交错成一首紧张的节奏,让人几乎窒息。
  终于,凌霄殿那扇鎏金大门在天兵的推动下缓缓开啟。门轴摩擦的声响低沉而悠长,像是远古巨兽的啸鸣。沉安抬眼望去,殿内金柱林立,云雾繚绕,玉阶自高处延伸,如一条无尽的光之河。玉帝宝座高悬于云端,王母娘娘端坐其侧,诸神分列两侧,气势庄严,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那一瞬间,沉安彷彿被千万道视线同时刺穿。这些神明的目光各不相同:有好奇、有轻蔑、有审视,更多的是无言的压迫。他感觉自己的凡人体魄在这样的光芒下变得渺小,连呼吸都显得笨拙。然而胸口那枚灵袋的重量,却像是一枚锚,提醒他不可以退缩。那里装着的不只是数据,更是浮族的信任、裂隙的真相,和他与杨戩用生命换来的证明。
  太白金星缓步自队列中走出,他的白鬚在晨光下泛着柔光,眼底藏着一抹难以察觉的欣慰。与第一次在南天门救他时相同,太白的笑容依旧温润,却比那时更为深沉。他微微点头,像是在无声地告诉沉安:你做得很好,但接下来更要小心。
  杨戩上前一步,单膝下跪,声音清朗而冷:「臣杨戩,奉命护送观理使沉安,自南境裂隙归来,特呈裂隙实测资料,请陛下明察。」
  沉安紧随其后,深吸一口气,学着他单膝跪下。虽然没有法力护身,但他知道,自己此刻承载的不只是凡人的身份,而是一个世界的证据。他挺直背脊,将灵袋双手奉上,声音虽微颤却不失清晰:「凡人沉安,奉命观测裂隙,带回南境实测数据与云晶,请玉帝过目。」
  殿内的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固。诸神的目光再次交织,低语在云雾间若隐若现,如同暗潮在金碧辉煌的海面下翻涌。沉安感到自己的心脏与南境裂隙的脉动再次重叠——每一次跳动都意味着新的风暴即将降临。
  然而他并未低下头。因为他知道,这一次,他不是孤身一人站在这座殿宇之下。杨戩就在身侧,太白金星在队列中默默注视,浮族的信任化为云晶的光芒安放在灵袋之中。所有的恐惧、质疑与压力,都将在下一个呼吸里化为朝议风暴的序曲。
  他抬眼望向高座的玉帝,金色的晨光正从殿顶洒下,映照在那张难以捉摸的帝王面孔上。沉安心中清楚,真正的试炼,不在南境的裂隙,而在这座看似稳固的凌霄宝殿之内——一场关乎两界命运的辩证,即将开始。
  金鐘在凌霄宝殿上方鸣响三声,低沉而悠长的馀韵在九重云台间回荡,像一层又一层无形的浪潮推向殿心。沉安跪在云石之上,只觉空气在这一刻凝成实质,连呼吸都像被厚厚的云壁压住。他悄悄抬头,玉帝端坐云座,神情难测;王母娘娘在侧,眉宇间一如既往的冷峻,目光平静却带着刺骨的审视。两旁的仙官列成整齐的弧形,鎧甲在晨光下反射出冰冷的银白,每一双眼睛都像一枚锐利的矛尖,无声地逼向他。
  「二郎真君、观理使沉安。」玉帝的声音自高座传下,平和却带着天道般的威压,「南境裂隙之事,朕已得初报。今召诸神会议,听尔等亲陈实情。」
  沉安心口一震,刚要开口,杨戩已先一步站起,将灵袋呈上,语声清冷而鏗鏘:「臣杨戩,奉命护送观理使往南境裂隙观测。裂隙内确有上古法阵残存,并遭不明力量操控。此为实测资料,请陛下过目。」
  一语甫落,殿内立刻响起一片低低的嗡鸣,如同风穿过万根琴弦。托塔天王李靖率先出列,他鎧甲鲜明,声音如雷:「南境异动固然可疑,但凡人插足天庭重地,本身便是大忌。二郎真君,你明知规矩,为何带一个凡人深入阵心?此举已违天条!」
  沉安心头一紧,尚未答话,哪吒已从队列中跳出,眉眼间带着一贯的火爆,「父王,此事岂能简单以『凡人不得入境』一语抹杀?若非沉安提出短窗对策,裂隙早已扩张!」
  「放肆!」李靖回首一喝,声如霹靂,「此处是凌霄殿,不容你胡言!」
  哪吒被震得微微后退,却仍昂首不退,「儿子不是胡言!裂隙的节律连我都难以测算,沉安却能以凡人之身记录四条『手肌』,这份胆识与智慧,不容抹煞!」
  殿中立刻响起一阵窃窃私语。部分年轻仙官面露动摇,但守旧派的声音很快压了上去。一名银髯仙官沉声道:「凡人之言,如何可作天庭决策之据?他或许只是巧合测得异象,未必真懂其中奥妙。」
  沉安握紧手中云板,指尖因紧张而微微发抖,但他仍站起身来,平视那名仙官:「在裂隙之心,我们共经四次短窗,每一次功率变化皆有曲线为证。这不是巧合,而是规律。若诸位愿意检视,我愿当场解释每一条数据。」
  他语声虽不似仙神般宏亮,却清晰而坚定,像一枚锐利的石子落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一圈又一圈波纹。几名中立派仙官互相对视,显然被他的勇气触动。
  王母娘娘终于开口,声线如寒玉轻击,「凡人之心,虽可敬,但裂隙关乎两界根本,不可因一时证言而轻率。沉安,你可知自己若有一字虚言,将扰动天庭气脉,后果不堪设想?」
  沉安心中一震,这一问宛如天雷,但他并未退缩。他直视王母的眼,语气坚定:「若有虚言,沉安愿受天雷击罚。但裂隙的数据皆以云羽记录,浮族可为佐证。凡人虽无法力,但数字不会说谎。」
  殿内再度响起一阵骚动。太白金星微微一笑,挥袖而出,语调温和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力量:「臣亦以星象推算南境灵潮,与沉安所测曲线多有呼应。若此为虚言,恐连星辰也要与之同谋。」
  此言一出,中立派神情更加复杂。李靖却冷哼一声,「星象可改,数字可偽,凡人之技不过巧计,岂能凭此断定有人操控裂隙?」
  哪吒再欲开口辩驳,却被杨戩抬手示意暂缓。战神迈步向前,声音如寒锋出鞘:「天王此言失之偏颇。沉安虽为凡人,却以己身试险,记下裂隙节律,并以短窗之策暂封其心。臣杨戩,以天庭战神之名担保:其所言皆真,数据可验。若有半字虚假,愿以己灵为祭。」
  这一句「以己灵为祭」宛如重锤击在殿心,整个凌霄殿陷入一片死寂。诸神面面相覷,谁也不敢轻易再言。即便是王母,也微微蹙眉,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讶。
  沉安侧身望向杨戩,心中一热又一酸。他知道这句誓言对一位天庭战神意味着什么:灵魂为祭,便是以自己的永生作担保。那不仅是信任,更是毫不保留的守护。
  玉帝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声音如远雷低鸣:「杨戩,你知此誓之重?」
  「臣知。」杨戩低首应声,语气毫不迟疑,「但裂隙非同小可,若不尽快调查,两界皆受其害。凡人亦可为镜,若因身份而弃其言,乃自蔽耳目。」
  玉帝目光深深落在他身上,许久未语。殿内的空气再次沉至极点,连沉安都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就在这时,嫦娥轻轻出列,她的步伐如月光般柔和,声音却清澈如寒泉:「陛下,裂隙异象关乎两界,沉安之测虽出于凡身,然其心可鑑。若拒其证言,岂不与闭月之夜无异?天庭若拒绝真相,恐将失去自救之机。」
  她的话如一缕清风,让紧绷的空气稍稍松动。中立派中有人低声附和,守旧派则面色凝重,显然心中已有动摇。
  沉安趁势上前一步,双手奉上云板,声音平稳而坚定:「这里记录了裂隙四次短窗的完整曲线,包括功率变化、相位习惯与瞬时衰竭。若诸位仍疑,可派天文院以星象重算,数据自会给出答案。」
  他话音刚落,云板自动展开,一道道金线在空中化为立体的光谱,四条曲线清晰可见:增长拍的迟滞、提前拍的双层波、长拍的针刺、以及最后一窗的停与衰竭,每一条都像一枚锐利的矛,无声地指向那个「看不见的操控者」。
  殿内眾神屏息凝视,哪怕最为挑剔的守旧派,也无法否认这些曲线所呈现的规律。有人低声惊呼:「这……不像自然灵潮。」
  李靖眉头紧锁,虽欲反驳,却一时无词。他只能冷冷道:「就算如此,也未必证明有人操控,或许只是上古阵法残留——」
  「残留不会学会停。」沉安语声突兀插入,虽然轻却带着难以忽视的力量,「唯有人心,才会在攻击与退守之间学会试探与调整。」
  这一句话像在殿内投下一道闪电,照亮每一张面孔的阴影。中立派开始低声讨论,几名年长仙官甚至彼此对望,眼中闪过难以言说的怀疑与恐惧。
  玉帝终于举手,低沉的声音打断所有争论:「够了。」金鐘再度响起,声震九霄,「此事关乎两界根本,今日朝议暂告一段。诸神各退,待朕与王母再议。」
  鐘声回荡之际,沉安感觉自己胸口的心脏仍在急速跳动。他知道,这只是开始。守旧派的反击还未真正展开,而真正的暗手或许正藏在这片金碧辉煌的殿宇之中,静待下一步棋。
  杨戩在他身侧微微倾身,低声道:「你做得很好。」
  沉安回望那双灰蓝的瞳孔,从中读出一份无声的坚定。无论接下来是何等风暴,他们已经成功在凌霄殿上,为真相敲响了第一声雷。
  凌霄宝殿的金门在短暂闭合后再度敞开,天光自云顶洒落,像一条巨大的光瀑倾泻而下,映得殿内金柱生出一圈圈冷冽的晕光。沉安与杨戩跟随太白金星再次入殿,感觉整个空间的气压比先前更沉重。短暂的休会并没有让争论平息,反而像一场暴雨前的积云,将所有情绪压抑得更为浓稠。
  玉帝重新端坐高座,面色看不出喜怒,王母娘娘依旧冷若冰霜。她的目光扫过眾神,彷彿在无声地提醒每一位官员:接下来的辩证,不仅关乎裂隙真相,更关乎天庭的存亡与威严。
  太白金星率先出列,他鬚髯微扬,挥袖间一片星光自袖中飘散,化作凌空浮现的星象图。那是一幅三维的星河推演,银光在空中盘旋,构筑出南境天空的完整节律。「诸位请看。」太白的声音不疾不徐,「此为臣三夜连续观测所得,与沉安所测云板曲线相互对照,重合率达九成七。裂隙之动,并非自然灵潮,而是具备主动调节的节律。」
  星象图上,几个关键节拍被特意放大:增长拍的延迟、提前拍的双层波、长拍的针刺、以及最终的『停』。当太白指向最后一个节律时,整个殿内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呼声。连平日淡定的中立派都不由得向前探身,细细观察那条看似无害却极不寻常的曲线。
  「上古残阵,纵有灵气回潮,也不可能学会停拍。」太白语气柔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此乃操控者之手,犹如书法家的笔跡,不论如何掩饰,总会留下习惯性的迟滞与反衝。」
  沉安心中一震,这与他在裂隙边缘的推测不谋而合。他上前一步,取出云晶放置于殿心灵台上,随着灵力注入,云晶内的光线立刻映照于空中,呈现出裂隙在短窗对抗时的实测数据。
  「这是浮族边境露囊队实时记录的震幅。」沉安的声音在寂静的殿中显得格外清晰,「四次短窗,每一次功率变化都被独立验证,并由浮族长老签押。若诸位仍疑,可以立即派人南下復测。」
  他的话宛如一枚锤子,重重敲在守旧派的防线上。几名仙官低声讨论,有的眉头紧皱,有的露出迟疑。
  托塔天王李靖冷哼一声,试图反击:「云晶可记录灵波,却不能保证未受干扰。凡人既能入阵,也可能借此作偽。」
  「若要作偽,何须冒死入阵?」沉安反问,眼神坚定,「我只是凡人,没有操纵灵晶的法力,更无改动数据之能。南境裂隙的危险,诸位比我更清楚。若无必要,我不会用自己的性命换这一袋资料。」
  此言一出,殿中再次响起细碎的窃语。沉安的语气没有过多修饰,却因真实而具备无可辩驳的力量。
  哪吒趁势上前一步,脸上带着难掩的激动:「父王,裂隙之危我等皆知。若非沉安设短窗,我们恐怕早已失守。再说,连太白金星的星象推算都与数据呼应,难道连星辰也能与凡人串通?」
  李靖一时语塞,脸色沉得如同铁青。
  就在气氛陷入微妙僵持之际,一名年长的中立派星官缓缓出列。他鬚发皆白,眼神如夜空般深邃:「臣夜观星象数百年,愿以职守担保:太白所示星图与沉安数据相互印证,其间细微误差不过星辰本身的呼吸。若此仍被质疑,则天庭所有星官皆可撤职。」
  此话如一锤定音,殿中哗然。数名中立派仙官立刻附和:「星象可欺一时,不可欺百年!」、「若此为偽,我等甘愿同罚!」
  王母娘娘眉宇间闪过一抹难以捉摸的光,轻轻开口:「既然星象与数据相符,便无从否认裂隙之异。只是,操控者究竟是何方势力,仍未有定论。」
  她的声音平静,却像一根细针轻刺眾人的神经。果然,另一名守旧派仙官立刻顺势出声:「或许是上古遗灵残存,或是外域妖族趁隙而入。若无确切证据指向天庭内部,便不可妄下结论。」
  沉安敏锐地捕捉到几名仙官交换眼色的细节:那是一种短促却熟练的默契,像是早有预谋的暗语。他心中一紧,脑中闪过裂隙残影离去时的那句话——「门外之人已醒」。外族固然可能,但若「门外之人」其实就在殿内,那才是真正的可怕。
  杨戩似乎也察觉到异样,他侧身微微挡在沉安之前,声音低沉却带着刀锋般的冷意:「操控者或许仍在天庭,或许藏于外域。但不论来自何处,裂隙的节律已经证明这并非自然。若天庭因惧怕内查而拒绝行动,便是自弃天命。」
  太白金星顺势补上一句:「裂隙的增长与衰减并不遵循单一灵脉规律,而更接近多源协同。若仅是外域妖族,难以掌握如此复杂的节奏;若是上古遗灵,也不可能精确对应今日天庭的气脉变化。此事……恐怕离我们比想像的更近。」
  最后一句话落下,殿内空气顿时冷得像结了冰。几名仙官脸色微变,有的下意识别过目光,有的袖中灵光闪烁,似乎在压抑某种情绪。沉安的心脏猛地收缩,他确信自己刚刚看见某些人的呼吸失序,那些微不足道的细节,比任何言语都更具指向性。
  王母娘娘凝视眾神,片刻后缓缓开口:「若果真有人潜伏于天庭内部,则此案非单一裂隙之事,而是两界之隐患。」她转向玉帝,语气一如既往的冷静却多了几分慎重,「陛下,若不立刻成立调查队,恐夜长梦多。」
  玉帝沉吟良久,终于抬手,声如洪鐘:「准奏。」他目光扫向沉安,「凡人沉安,以其勇于探险、数据可验,特封为『特别观理使』,与杨戩、太白金星共组调查队,彻查裂隙操控之源。」
  殿中惊呼四起。凡人获封天庭职衔,这在歷史上几乎前所未有。守旧派脸色大变,然而在玉帝威严的目光下无人敢再出声。
  沉安愣在原地,心中一时百感交集。他曾以为自己只是个被迫捲入的凡人,如今却被推到天庭权力的核心。他感受到无数复杂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有敌意、有嫉妒,也有敬意。
  杨戩上前一步,单膝跪下,语声鏗鏘:「臣杨戩,领命。」
  太白金星微微一笑,拂袖而拜:「老臣亦愿尽力。」
  沉安深吸一口气,紧随其后跪下:「凡人沉安,遵命。」他在心中默默告诉自己,这不仅是一份职衔,更是一条必须走到尽头的路——因为真正的敌人,也许就在这金碧辉煌的殿宇之中。
  玉帝的目光在他们身上停留片刻,最终缓缓落下,像一座山沉入深海:「即日起,调查队可调动天庭星官、天兵与凡界智士。务必在七日内寻得蛛丝马跡,若有隐匿者,无论其位阶高低,皆不赦。」
  鐘声再度响起,震得整个凌霄殿云雾翻涌。沉安感到胸口的心脏再次与裂隙的脉动同步——这一次,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无形的决心:真相,已经不容退让。
  凌霄殿的金门在最后一声鐘响后缓缓闭合,殿内的星光与云雾渐渐散去。沉安随着杨戩与太白金星退出殿外时,只觉整个世界的声音都被抽离,耳中只剩心脏与裂隙节律同频的低鸣。朝议虽暂告一段落,但那股压抑的气息并未散去,反而像一层看不见的网,沿着天庭的每一道云阶蔓延开来。
  云台的晨光此刻已转为苍白,金色的辉芒被一层薄雾笼罩,连凌霄殿的鎏金瓦顶也失去了耀眼的光泽,显得格外冷寂。沉安踏出殿门时,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寒意。他知道,自己虽然赢得了调查队的名义,却同时被推到无数视线的焦点上;那些反对他的人,不会因玉帝的圣旨而真正闭口。
  「走吧,先去星官阁。」太白金星抖了抖袖,脸上仍带着一贯的和煦笑意,像是刚才那场惊心对峙不过一场云雾幻象。然而沉安注意到,他袖口的星光比平日更为凌乱,似乎在压抑某种躁动的能量。
  他们沿着凌霄云阶而下,四周天兵天将列队恭送,神情却不像往日那样疏离。沉安捕捉到其中几道目光:有的是好奇,有的带着敬意,也有的暗藏戒备与敌意。那些目光交错成无形的锋刃,在他背上划出一条条冰冷的痕跡。
  走至中层云廊时,忽有一阵淡淡的灵风自侧翼拂来,带着一丝不属于天庭的气息。杨戩眉心微动,第三眼虽闭,却似已察觉。他不动声色地放慢脚步,侧身挡在沉安身前。下一瞬,一道纤细的光影自云柱后闪出,化为一名衣袂飞扬的年轻仙官,行礼时唇角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笑意。
  「二郎真君,观理使,恭贺二位得玉帝器重。」那仙官声线温润,却带着若有似无的挑衅,「不过……天庭之内,并非人人都欢迎凡人踏足此地。真君可得小心,夜路多风。」
  杨戩目光一凛,语气冷如刀锋:「你是哪宫属官?」
  那仙官只是笑笑,并不回答,反而向沉安投去一个似笑非笑的眼神,转瞬化作一缕云雾消散。
  沉安怔立原地,心脏随着那缕云雾的消失而加速跳动。他能感觉到那眼神中隐藏的含义——既不是单纯的威胁,也不像单纯的善意,更像是一种「我知道你看不见的东西」的暗示。
  太白金星长叹一声,鬚髯微动:「天庭之内,水深不亚于南境裂隙。暗手若真在此,便不会坐视我们调查。方才那人,应是某位高官的探子,来试我们的心。」
  「试?」沉安低声重复,心中泛起阵阵不安,「他为什么要提醒?」
  「提醒不代表善意,」杨戩冷声道,「或许只是想让我们在怀疑中自乱阵脚。」
  他们继续前行,云道下方是天庭的内苑,白色的灵泉在云雾中蜿蜒,如同一条条光滑的脉络。沉安望着那灵泉,忽然想起裂隙边缘的银光——同样的流动,同样的脉动,只是这里看似平静,却不知何时会被暗潮侵蚀。
  抵达星官阁时,太白金星取出一枚星鑑令牌,推开被灵光封锁的巨门。阁内星象环绕,无数光点在高空缓缓旋转,宛若一个缩小的宇宙。太白挥袖将云晶与云板安置于观测台中央,数据与星象立即在空中交织成一幅巨大的光网,将裂隙的节律与天庭气脉完整重叠。
  「诸位可见,」太白指向光网中数处交点,「这些节律不仅影响南境,也已在天庭气脉中留下回声。若操控者真在外域,怎能如此精准地对应天庭内部的灵息?」
  星官们面面相覷,有的点头认可,有的神情凝重。沉安注意到,一名年轻星官在看见某个交点时,脸色瞬间苍白,手中符籙差点滑落。他上前一步轻声询问,那人却仅仅摇头,低声说了一句:「此处……对应王母瑶池的主灵脉。」
  沉安心中一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瑶池——天庭最核心的灵脉之一,若裂隙能与此相呼应,意味着操控者必然对天庭气脉有极深入的了解,甚至可能身居要职。
  杨戩眉心微蹙,灰蓝瞳孔闪过一丝寒光。他沉声道:「若是外敌,绝无此精度。内部有人——已是确定。」
  星官阁内陷入压抑的沉默。沉安感到背脊一阵发冷,回想起凌霄殿上那些交换眼色的仙官,他似乎能嗅到一股潜伏在金碧辉煌之下的腐败气息。那股气息无声无形,却比裂隙的银光更令人心惊。
  太白金星轻敲观测台,声音低沉:「但在证据确凿之前,这一推测不能外泄。若惊动暗手,恐将逼其先手。」
  沉安点头,却仍难掩心头的疑问:「若主灵脉被操控,天庭的根本会不会……」
  「一旦完全对应,整个天庭的气脉将被牵动,」太白接过话,「届时裂隙可由内而外扩张,甚至无需再开外门。」
  这句话像一把冰刃刺入沉安心口,他下意识看向杨戩,却见战神神情冷峻,指尖微微收紧,显然心中早有警觉。
  「我们必须先锁定交点,」杨戩低声道,「不论是谁,都不能让他们完成下一步。」
  就在此时,星官阁外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灵鸣,像是某种古老的警鐘。随后,一名天兵匆匆闯入,单膝跪下,神情慌张:「啟稟二郎真君,瑶池灵泉忽现逆流徵兆,主脉能量波动异常!」
  沉安心头一凛,脑中立刻浮现星网上的交点——那正是与瑶池对应的位置。他几乎毫不思索地抓起云板:「我们得立刻去瑶池!」
  杨戩已拔出三尖两刃刀,眉心的第三眼在霎那间开啟,灰蓝光芒如闪电划破空气。「太白,留守星官阁锁定其馀交点。安安,跟我走。」
  太白微微頷首,目光深沉:「小心。瑶池不仅是灵脉,也是天庭权力的象徵。那里的暗潮,远比裂隙更复杂。」
  沉安心跳如鼓,但脚步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坚定。他明白,真正的对手终于开始现形——而这一次,他与杨戩将要踏入的,不仅是一场灵脉之战,更是一场权力与信任的试炼。
  踏出星官阁时,天庭的云层已被一股异样的银光染亮,瑶池方向的天空泛起细微的裂纹,如同一张巨网正在悄悄收拢。沉安深吸一口气,将云板紧紧抱在怀中,那是他唯一的武器,也是唯一的答案。
  「杨戩。」他低声唤道。
  「我在。」战神的声音沉稳而坚定,像一座不可撼动的山。
  两人的身影在银光与云雾中并肩而行,朝着瑶池疾行。天庭的夜色正被暗潮悄然吞噬,而真正的战场,已在前方静静展开。
  云道疾行时,夜色早已被银光吞没。瑶池方向的天幕泛着奇异的白芒,如同一张被光线撕裂的巨网,从四面八方牵引着天庭的灵息。沉安紧握云板,指尖被寒气冻得发麻,却不敢稍有放松。他感觉每一步都像踏在紧绷的弦上,稍一迟疑便会坠入无底深渊。
  当他们抵达瑶池时,眼前的景象让所有言语都化为喉间的震颤。曾经以温润着称的仙池,此刻灵泉翻涌,水面泛起层层银白漩涡,中央的主灵脉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扭曲,光线呈现出近乎病态的蓝紫色。池畔的花木被强烈的灵压逼得瑟瑟作响,花瓣一片片剥落,化作冷光随风飘散。
  几名守池仙女正在竭力施法维持平衡,然而灵泉的逆流却像嘲弄般一次次突破她们的结界。水面不时冒出细小的气泡,每一次破裂都伴随一声低沉的闷响,宛若裂隙在池底无声地呼吸。
  杨戩率先踏上瑶池玉阶,三尖两刃刀在银光中映出寒冽的弧线。他的眉心第三眼缓缓开啟,一道灰蓝光柱直射池心,瞬间捕捉到灵脉最深处的波动。他沉声道:「确实有人为干扰。灵泉的节律与南境裂隙完全一致,甚至更为精细。」
  沉安立刻展开云板,测风云羽在空气中迅速捕捉能量变化,数据一条条在云屏上跃动。他瞳孔收缩——那些曲线几乎是南境短窗的翻版,只是节奏更快、频率更高,如同有人在得意地复製实验结果,并将危险提升至极致。
  「怎么会这样……」沉安喃喃出声,「如果这是从裂隙导引而来,那操控者一定能直接触及天庭核心!」
  「不只是核心。」杨戩语气冷如冰刃,「这是挑衅。」
  就在此时,一阵清冷的风从池对岸袭来,带着淡淡的花香与冰锐的灵息。沉安抬眼,只见王母娘娘带领数名高位仙官缓缓而来。她的衣袂在银光中微微飘动,面容庄严如月,但眼底却藏着一抹深不可测的光。
  「二郎真君、观理使,」王母的声音清澈却带着压抑的威严,「瑶池异象方起,你们便匆匆赶来,果然对此早有察觉?」
  沉安心头一震,这句话分明是质疑。他刚要解释,杨戩已冷声回应:「我们在星官阁观测到主灵脉波动,立即赶来检测,并无他意。」
  王母微微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主灵脉乃天庭至宝,凡人不得擅入。沉安,你可知自己此举已触天律?」
  沉安屏住呼吸,感觉四周的灵压如同无形的水墙将他层层逼近。他想起太白金星的叮嘱——暗手或许就在天庭,瑶池更是权力最深的所在。若此时退缩,所有证据都将付诸东流。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直视王母:「裂隙的节律与瑶池相同,若不立即调查,两界皆危。我只是带来数据,不敢擅自破坏任何规矩。」
  他说完,立刻将云板呈上。云屏立刻投射出刚刚捕捉到的曲线,金线交错成一幅危险的脉络图,主灵脉的异动在银光中清晰可见。
  王母的眼神微微一动,神色依旧平静,但沉安敏锐地捕捉到她指尖的一瞬僵硬。那是压抑情绪的细微破绽,如同云层中一闪即逝的闪电。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朗笑,打破了池畔的僵局。太白金星带着几名星官快步赶来,他的声音仍旧温润:「娘娘,裂隙与瑶池的节律重叠已得多方印证。若不及时封锁调查,恐让暗手得逞。」
  王母目光转向太白,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锋,像是两股无形的气流碰撞。片刻后,她缓缓开口:「太白,你这次似乎对凡人之言过于信任。」
  太白微微一笑,鬚髯随风而动,「老臣信的不是凡人之言,而是星辰之证。数据与星象皆不可欺,这是天道。」
  池畔的空气在他们的言辞间拉至极限。几名中立派仙官彼此交换眼色,有人轻声议论,有人紧握法器,显然心中已经动摇。
  杨戩忽然上前一步,灰蓝瞳孔闪烁冷光,「王母,若此事真由外敌操控,我等无不愿誓死守护。但若暗手藏于天庭内部,天律当如何处置?」
  这句话如同一枚雷霆砸向瑶池,银白的水面骤然一震,漩涡瞬间扩大。沉安清楚地看见几名仙官神色剧变,有的下意识后退,有的袖中光芒闪烁,像是掩饰什么。
  王母沉默片刻,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如结冰的泉水:「天律无私。若真有人背天叛界,无论其位阶高低,皆当伏诛。」
  她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鐘鸣,宛如裂隙深处的心跳。太白抬头望向天顶,脸色微变:「是玉帝的天鐘——」
  鐘声回荡间,一道金光自天际划落,化为玉帝的传令。声音如天道轰鸣,回盪在瑶池上空:「南境裂隙与瑶池主脉节律重叠,暗手未明。自此刻起,调查队拥有最高检测权,可调动天庭各司星官、天兵与凡界智士,七日内查明真相。」
  金光消散后,整个瑶池陷入短暂的死寂。沉安望着天际,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道圣旨赋予他前所未有的权力,也意味着他正式站在了天庭内斗的中心。
  太白金星缓缓转身,望向他与杨戩,眼神深沉而坚定,「七日之内,真相若不现形,裂隙或将全面共鸣。这场棋局,已无退路。」
  杨戩目光如锋,灰蓝瞳孔中映着翻涌的瑶池银光,「不论暗手是谁,七日足够。」他侧首看向沉安,声音低沉却带着无言的力量,「我们,没有输的权利。」
  沉安感到那句「我们」在心底回盪,如同一道将他牢牢牵住的锁链,又像一枚点燃勇气的火种。瑶池的银光在他瞳孔中闪烁,他知道,这不仅是一场调查,更是一场赌上信任与生命的试炼。
  夜风掠过,灵泉的漩涡在金令的馀光下稍稍平息,却依旧潜藏着暗潮。沉安深吸一口气,将云板紧紧抱在怀中。无论暗手是谁,裂缝已然撕开,真正的真相,正在等待他们踏入那条无可回头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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