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过了一会儿,猫渐渐冷静下来,感知到头顶微微的触动。虞江临似乎注意到它的害怕,无声揉了揉它的脑袋。一股暖流般的感触从那人的指尖没入它的头顶,猫舒服得眯起眼睛。
  再后来,猫发现无论遇到任何人物,它都不再害怕了。它成了一只顶天立地的小猫,拥有“仙人”的馈赠,任何人都没法再吓它。猫不知情,猫只觉得自己很是勇敢。
  开始有人频繁注意到猫的存在。那些人会用惊讶的目光同虞江临说些什么,猫并不能理解太多,也并不刻意去听。反正,它是虞江临怀里唯一的猫,其余人并不值得猫的在意。
  至少此刻,猫是如此单纯地想着:仿佛它将一辈子窝在它喜欢的人身上,谁也不能取代它的位置。
  在长途跋涉许多日子后,在拜访诸多朋友打探消息后,虞江临终于带着猫找到了那位传说中的木雕大师。对方隐居在一座僻静的山林里,除了虞江临怕是这辈子都没人能找上门。
  ——打哪来的?
  ——山外面来的。
  ——老夫一介粗人,不曾迎接贵客,请回吧。
  ——晚辈曾听闻您的手艺。
  ——哼,“晚辈”?
  老人冷冷哼了声,似乎对虞江临这句话颇有看法。虞江临则笑眯眯抱着猫站在一边,看桌上茶水空了,便顺便弯下腰来帮老人重新倒了杯茶。
  猫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望着眼前的人类看,它歪了歪脑袋,露出明显的困惑来。这动作还是学的虞江临,它觉得这样子能够让自己显得更可爱一点。
  不错,无论怎么看怎么闻,眼前的老人都是实打实的人类,没有任何特殊之处。不要说修行了,看上去在普通人类里,也是衰老孱弱的那一类。
  结果,老人和猫对上了眼。不知怎的,明明只是人类,老人却仿佛看明白了猫的小心理,又是没好气地喷了喷鼻子,嘟哝着:我这一天天砍柴打水,身子可比许多年轻人都要好!
  那晚辈接下来一段日子里就叨扰啦。虞江临还是笑眯眯的,却没给人类拒绝的机会。猫反而忽地扭过头去,抬头看了虞江临一眼。
  怎么啦?虞江临戳了戳猫额头上一缕毛。
  没怎么,就是觉得自己的虞江临好像有点坏坏的。猫狐疑地在心底里嘟嘟囔囔。坏坏的虞江临自然听不见小猫的诽谤。
  虞江临就此在山上住下了。他同老人借了把柴刀,长袖系到手肘处,褪下长袍,下身穿得利索,便像个平凡的山中野夫一般,砍起竹子来。
  他手持柴刀的样子很是潇洒,砍柴的动作却很是青涩。猫蹲坐在一旁的石墩上,没来由心底里涌现出一个猜测:或许虞江临曾经习剑。不,应该说,虞江临这样的人,要是没练过剑,那才奇怪吧。
  猫看着眼前的身影,那人砍柴的动作很快便熟练起来。它想象着虞江临仗剑行走江湖的样子。虞江临会不会扮演成一名快意的侠客,解决一桩又一桩的恩仇,再同天涯海角的同伴们举杯饮酒?
  大概有的吧。虞江临的朋友毕竟那么多。虞江临好像很喜欢体验各种各样的生活。虞江临……虞江临在捡到它之前,曾经发生过什么呢?
  猫忽然有些嫉妒虞江临的朋友们了。虽然他们都不如猫,也无法被虞江临抱在怀里。可他们似乎都比猫更熟悉虞江临。
  竹子很快劈好了。猫见到虞江临拍了拍手掌拍去灰尘,便两掌合十立于脸前,它看见虞江临无声对竹林念了念唇:谢谢。
  为什么要道谢?猫喵喵叫着问。
  因为多亏了这些竹子,小缘和我今晚就有住处啦!虞江临抱起一捆竹子来,并不在意衣袍被弄脏。
  猫没太懂其中的意思。但它瞪大了眼睛,显然发现了一件更重要的事。他们今晚要住在这堆竹子里吗?
  自从被虞江临捡到,从此过上了娇生惯养奢靡生活的猫,对居住质量的断崖式下降,表现出明显的震惊。
  明明虞江临也和它一起过了这么长时间的精致生活——对猫而言,这当然是很长的时间了——但为什么虞江临面对这堆脏兮兮的竹子时,还是一副笑着的样子呢?
  猫不理解。在猫的认知里,虞江临是一条矜贵的漂亮鱼,是鱼中的富贵公子,是独一无二的美人鱼!不仅有很多华丽的房子,还有用不完的钱,能够用这些用不完的钱雇佣许多人做许多的事。这样的虞江临永远活得轻松而惬意。猫对世界的认知就是这样的。
  你看,比如、比如那些并不富足的人类,就过得非常不快乐,典型例子就是旁边那个垂垂老矣的人类,一看就活得……呃。
  猫又歪了歪它的脑袋。它又有不理解的事情了,它在这个世界上好像有许多不明白的事。不明白虞江临为什么乐呵呵地去找那名老人学习如何做竹屋,不明白老人为什么隐居山中活得如此清贫却仍眉眼不减光彩,不明白虞江临怎么甘心在这样一个普通且短命的人类面前自称晚辈,更不明白凭什么那老人就开始以前辈自居了。
  猫看着老头一边摆架子一边对着虞江临的半成品竹屋指指点点,猫心想区区普通人类怎么敢这样对待虞江临。据说就连那人类中最厉害的家伙,坐在龙椅上的存在,曾经也求虞江临一见却求不得呢!当然,这都是虞江临的朋友们说的,猫只是竖起耳朵偷听,具体的就不清楚了。
  虞江临似乎从前没有做过这样的活,显得有些笨手笨脚。猫又想原来虞江临也不是什么都会的呀。它的虞江临或许在很久很久以前,也什么都不会,直到一点点学习各种各样的东西……虞江临小时候会是什么样的呢?
  猫神游到了天际。在虞江临喊它的名字时,却又飞快地飞回来了。虞江临说想请它帮忙弄断绳子。猫嫌弃地看了眼那脏兮兮的绳子,却还是乖乖把脑袋凑上去,张嘴就要咬。
  哎呀,不是用嘴,用爪子就好啦。小缘要改掉坏习惯,不能把脏东西放进嘴里。虞江临摸了摸它的下巴。
  猫一边舒服地眯起眼睛,一边骄傲又嘚瑟地想:我是为了你才愿意把脏东西放进嘴里的。
  看起来才巴掌大的小猫轻轻抬手,绳子便齐齐断开。主人在一旁边夸边揉着猫的脑袋,仿佛这是什么十足稀奇的大事。猫则更嘚瑟了。
  老头在一旁看着人猫嬉闹的场面,莫名有一种自己晚年多了个孙子的错觉……还是两个。他摇摇头回屋去了,留下一地泥,他刚在地上拿树枝画好了简易图纸。
  对照着地上简陋的图纸,再时不时观察老人自己的竹屋样式,虞江临的小竹屋也渐渐成型了。此刻月亮已升起,银子般的月光洒在空地中央的“小房子”上。
  猫坐在虞江临怀里,有些委屈地想自己从前住的小房间都比这大……这是虞江临亲手做的,它当然愿意住了!只是虞江临不该屈尊呆在这里才对。
  他们到底是来做什么的?睡在硬邦邦的竹床上时,猫终于想起这件事。好像虞江临说这里有位木雕大师。就是那个看起来鼻子能撅到天上的老头子么?有什么好拜访的,木雕这种小玩意不就是人类自娱自乐的东西么……
  猫贴着主人的脖颈,在心底里把鼻子撅得比老头还高。良久,它发现虞江临好久没动静了,抬头一看,才发觉虞江临在看月亮。
  没有糊窗纸,风从竹林里哗哗往屋子里灌,一人一猫都没觉得冷,毕竟他们本质并非普通人。真要说起来,虞江临连睡眠都不需要,猫知道的,虞江临是一条很厉害的鱼。对虞江临而言,一切只是身外之物罢了。
  ——那么我也是虞江临的身外之物么?
  竹外美人赏月,猫静静望着人的侧脸。它感到内心的平静,感到此刻的虞江临的面庞好像被月光涂抹得愈加皎洁了。那么冷,那么清而淡。好像下一刻就要飞回到月亮上去了。
  咪,好像是有这么个传说……有仙人从月亮上飞下来,美丽不似尘中物。等到凡人爱上仙人,仙人便会飞回到天上去了……
  仿佛是听到了猫乱七八糟的内心戏,虞江临忽然开口了。只是没有看向猫,仍旧静静远望着月亮,像是自言自语。
  小缘,你知道月亮上有什么么?
  可没有什么故事里的仙人,也没有仙宫。只有一个衰老的老头,和一根钓竿。老人一日日地坐在那里,守着一池清水,守着那水不让它死去。
  老人在等待什么呢?也许在等待一条自己上钩的鱼,也许在等另一个没有未来的老头,去代替他掌杆……去代他做一条困于池塘的鱼。
  我不想这样……可我究竟想要怎样呢?
  虞江临好似自言自语,又好似在询问它。猫知道这不是一个自己答得上来的问题,它知道虞江临也并不需要答案。虞江临这晚未尽的话语,深深印在猫的脑海里。
  它蓝色的眼盛满虞江临脸庞的月光,它仿佛读懂了对方没有念出的话。虞江临只是孤独地回答着他自己说: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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