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吱呀吱呀似乎抠挠着头皮的咀嚼声,伴随重重叠叠的尖锐嘶吼,构成一串妖异的节拍,仿佛献于魔鬼的祭祀盛典。
  “学长,您……你不希望我看到现在的样子,对吗?”他伸手摸上那一簇簇攒动扭曲的阴影,也许这便是“它”的毛发。
  奇怪的触感,仿佛被一团细密的触手缠绕上指根、钻入指缝,那些无光的触手似乎还生长有吸盘。它们吮吸着他的手,它们轻而密地咬着他的掌心,像是一个原始而笨拙的吻。
  “等我们离开这里,你也可以继续抹去我的记忆。在我眼中,那只白色的小猫仍旧拥有一副漂亮的皮毛……所以,我现在可以呆在这里陪你一会儿吗?”虞江临没有等待对方的回答,很快便自言自语接上,“你不说话,那就是默许了。”
  虞江临抓着那触感诡异的大团阴影,便开始往上爬,似乎要爬到这只“猫”的身上。他的大半身体都被汹涌起伏的粘稠阴影包裹,像是沉入了黑色的海。潮水般令人窒息的阴影却没有完全将这渺小的躯壳吞噬,甚至轻柔地将他往上托,似乎很乐意将人类顶在头顶。
  一边繁殖一边被啃食的眼珠群登时爆发出更为剧烈的叫喊。它们一个接着一个撕心裂肺地尖叫,仿佛一众围观者愤愤不平地指责起眼前的腌臜。
  “虞江临!你在做什么?!睁大你的眼睛好好看看,这家伙已经变成什么样子!你从前不是最厌恶这种腐朽堕落的仙么……更何况它还只是个半仙……”
  “你连真仙斩起来都毫不犹豫,区区半仙反而下不了手了?不要告诉我事到如今你仍念旧情,你不该是这样的人……你可是虞江临!”
  “你当初敢卸去一身骨与血只为平天下,如今怎么能放任这只半仙吃了那么多的仙!虞江临,你还记得你的道吗?!”
  “虞江临,我是来救你的,不要再执迷不悟!”
  “虞江临!虞江临!”
  ——我到底应该是什么样的人?
  ——你们一个两个的,似乎比我都了解我自己。
  虞江临坐在“猫”的头顶,缓缓地收拢起双腿,双手环抱,脑袋枕在膝盖上。他身下微微晃动着,那是“猫”在大幅度地进食。他半阖着眼,盯着那完全看不出纯白的阴影。
  ——你也和他们一样吗?你眼中的我,和他们眼中的又有什么不同呢?
  巷子的尽头是如此和谐。一只“猫”在乖巧地埋头吃饭,“猫粮”发出细细碎碎的声响,“主人”则默默看着,亦没有出声打扰。
  眼珠子这才发觉自己失策了。原以为虞江临只是被蒙蔽了双眼,现如今看来心智都遭到了严重污染。否则那个风光霁月的虞江临,那个传说中最见不得“脏东西”的虞江临,怎会安然与那东西纠缠到一起?
  疑似“心智受损”的虞江临则喃喃自语着,也许是想要将这些话说给身下的“猫”听。然而“猫”显然是听不见的。
  “学长为什么要躲在这里呢?因为我先前说了情绪不好的话么?我其实觉得我们应该好好聊一聊。”
  他语调如常,仿佛面前的仍是那位面容姣好的白发学长:“我并不太理解为什么自己会产生那些情绪,但我觉得你大概知道原因。你知道,但你却并不愿意面对我。这样子我们之间只会产生嫌隙……”
  “猫”仍大口大口吃着从天而降的自助餐,似乎当真听不到虞江临话语。被当做自助餐的眼球心知“晓之以情”行不通了,它得拿出交易,拿出一份虞江临感兴趣的筹码。
  “不行,我得吃东西……我需要食物……我需要补充……”
  这回,虞江临反而回应了眼球的话语,他像散步时偶遇到熟人那般,语气寻常地问:“你要吃什么?”
  “有什么便吃什么。可惜这里的都是些蝼蚁,连充饥都算不上……”眼球恨恨想着,语气变得焦急起来,“虞江临,你将生死簿权限给我,我把那上面的灵魂吃几页,就能恢复力量带你离开这里。我知道,当年他们给你下了禁咒,你自己没法吃,白白守着这生死簿许多年……我说过,我是来救你的,此话绝非谎言。”
  “你要吃什么?”虞江临仿佛听不懂这一串话,只重复地又问了一遍。
  “这浮海里那群死魂。”眼珠子语速加快,没意识到自己越过了重点,“我知道,你也许舍不得,我会给你留一点做玩具。如今外面那群仙正虎视眈眈盯着你,他们知道那份完整的‘生死簿’就要炼成了,现在是吃掉你的最佳机会,他们斗得个你死我亡就为了抢先一步进入浮海。虞江临,我就知道你当年没死全,我得带你出去,那生死簿……”
  在眼珠子滔滔不绝的嘀咕声中,虞江临轻轻“啊”了一声,总结道:“你要吃那群学生。”
  “什么学生不学生的,一群不知道死了多少年的蝼蚁罢了……虞江临你究竟有没有听懂,我说……”
  “这些东西吃起来很恶心吧……”虞江临揉了揉身下的“猫”,他再度单方面把眼珠子的声音屏蔽了——显而易见,那眼珠子便是“吃起来很恶心的东西”。
  那只很在乎外形的小猫把它自己弄得很脏,很脏,狼狈得害怕被他看见。或许不是一只好猫,但……
  虞江临叹了口气:“我似乎猜到你这么多年做了什么。你知道我不喜欢这样。但你仍旧……”
  潺潺流动的黏腻触手自身下蔓延而上,它们缠绕上他,像打包一份礼物那般将他包裹起来。触手覆盖了虞江临的脸,触手塞住了虞江临的嘴,触手让那张嘴再也说不出些令猫伤心的话。
  虞江临软软躺了下去,没有挣扎,任由这份捆绑继续下去。只是某股念头忽然冒出来,他含着满口腔的肉须,试探性地咬了下去。触手立即吃痛地颤了颤,作为捆绑犯却很是委屈。
  虞江临无声笑了笑。
  即便眼下情景诡异地步入明显不对劲的局面,他仍然不觉得这只“猫”会伤害到他。
  “猫”与“主人”其乐融融地玩着旁人只觉毛骨悚然的游戏,作为在场唯一的“旁人”,最大最饱满的那颗眼珠子用尽力气跳了上来。
  它滚到虞江临眼前,承受着灵魂被啃食的痛苦,歇斯底里而又疯狂地叫嚣起来。
  “还有……机会……求您……给我权限……我可以反杀……您看到了吧……它如今已经……我能护住您……”
  虞江临的口腔已被形状几度变化的阴影所填满,连舌尖都难以动作。他侧面躺着,缓缓伸出那只尚且能动弹的手,就像居高临下在唤着一只动物。
  眼珠子欣喜万分,它努力地靠近那只象征着希望的手。
  只要得到生死簿,只要得到虞江临,它就能——
  伴随着鲜红的汁水从指缝间爆出,这只最大最饱满的眼珠子被一只苍白的手捏碎了。周围此起彼伏的尖叫声在同一时间消失。
  “猫”仍旧埋头努力进食,它睁着双空洞的黑窟窿般的眼,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是隐隐约约感到这跳来跳去的“猫粮”,终于变得安分下来,软趴趴更好入口。
  这大概是世上第一只被活生生一口一口啃死的仙。临死前所见的是一双清而淡的眼,如千年前天上高悬之月,从未将视线落到他的身前。
  直到死亡之际仍旧不明,为何虞江临如此果断地拒绝了他,就如同千年前无数真仙都不明白一件事——虞江临竟然真的赴死了。
  ——他自然也是千年前众仙围剿的一员,可虞江临该不记得才对。
  。
  虞江临朦朦胧胧睁开眼睛时,发现他还是在那幽静的小巷深处。他不知何时闭上眼睡了,如今那庞大的……哦,那事物的模样已完全从脑海里消除,想不起分毫画面。
  只记得大而柔软,晃晃悠悠,像一张漂浮于海的小帆船,盛着夜色伴他入眠……什么硬邦邦的东西在往他嘴里塞。
  虞江临完全睁开了眼,入目是一颗熟悉的金色糖果。那糖果被一只手捏着,正试图撬开他紧闭的唇齿。
  他干脆一骨碌爬起来,攀着某个肩膀,便终于发现自己躺在某个白发学长的腿上,也不知躺了多久。他刚起身,又被压着坐回到对方腿间,随后学长便捏着那糖果,很是固执地要继续塞进去。
  戚缘学长的一双眼睛很是空洞,像是梦游。对付这样子的家伙自然简单极了。虞江临借了几个巧劲,手腕一翻一扭,便把那金糖果运到了自己手中。
  在学长那茫然呆滞的脸前,虞江临捏着糖果笑道:“来,学长,啊——”
  他很快便把糖果塞入对方嘴里。比上一次大得多的糖,立即将学长的脸颊鼓出一侧腮帮子。
  “好吃吗?要记得嚼一下呀,不要卡到喉咙里了……”虞江临好奇地望着那圆滚滚的腮帮子,没忍住地上手戳了戳。
  下一刻,他的手腕便被捏住了。
  随后,仍是一副梦游姿态的戚缘学长俯下了身,脸对脸靠近他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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