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饭桌上忽然间就变得鸦雀无声,原本正说着话的众人全部都看了过来,但楚云岘就像是没有注意到似的,动作不疾不徐的从那只烧鸡上扯了条腿下来,放到了谢琼的碗里。
  林敬山本就不怎么好看的脸色当即更不好看了,林奚甚至没忍住:“阿岘,你…这像什么样子!”
  很显然,在剑鼎阁众人看来,饭桌上徒手撕烧鸡这种行为是很不雅观的行为,何况是在除夕夜大聚餐的饭桌上,大家甚至觉得筷子伸得远了些都不好看,夹菜都只夹自己面前的那一盘。
  林敬山冷脸看着他,低声斥道:“ 下面那么多人看着,你还有个师兄样吗!”
  楚云岘拿帕子擦了手,回林敬山道:“ 对不起师父,是我疏忽了。”
  林敬山:…
  他认错这么干脆,让人无法再继续责备,林敬山噎了半天,只能又提醒一句:“你们几个的言行举止都是表率,多注重些。”
  楚云岘也应了。
  谢琼则干脆眼观鼻鼻观心,尽量不出动静,他当然是是开心的,但为了不给楚云岘惹麻烦,却也没有立刻吃那只鸡腿。
  剑鼎阁规矩多,礼节这种东西就更是繁琐,开席时间过半之后,阁中的弟子们就开始按资排辈的陆续过来给阁主和几位师兄敬酒。
  谢琼跟在楚云岘旁边,身份却差距巨大,平时在阁中位高权重的师兄们过来,他多少有些坐不住,然而刚要动,就被落在肩上的一只大手给摁住了。
  谢琼下意识转头,楚云岘与他目光对视,只说了简单的两个字:“吃饭。”
  于是一整桌的人都站起来推杯换盏,只有楚云岘和谢琼没事人似的,稳稳当当的坐那儿继续吃东西。
  楚云岘一直就是这样,平时几乎不参与阁中事务,也鲜少遵守阁中这些非必要的规矩,阁中的弟子们这么多年也习惯了,往年除夕夜过来敬酒也都当他不存在,谁也不会自讨没趣的去招惹他。
  但今年毕竟多出个谢琼,坐主桌的小孩实在突兀,谁来了都免不了要看上两眼,每个人的脸上神色各异又内容相同:
  不是说收作小侍童吗,怎么反倒是楚云岘又夹菜又倒水的,这到底谁伺候谁啊。
  往年林敬山也是不强求的,但今年被谢琼的出现给影响的,总有些按耐不住,决定提前把楚云岘往外推一推。
  “阿岘。”
  林敬山让人倒了杯酒给楚云岘,吩咐道:“你也大了,过来和几位师兄弟们喝杯酒,年后到阁中来做些事,也好请师兄弟们帮扶着些。”
  楚云岘倒是没拒绝,拿起那杯酒朝几个弟子虚虚敬了下,就喝了。
  林敬山很是满意,脸色都跟着好了不少。
  林奚也终于又恢复了些笑模样,给楚云岘夹了些菜过来,笑着说:“我们阿岘的酒量看起来似乎还不错,亏我还担心你喝不了。”
  “可不么。” 秦兆岚也说:“以前从来没见喝过,居然上来一口就给闷了,这么爽利,以后终于不用愁找不到人陪我喝酒啦!”
  秦兆岚和林奚一唱一和的,气氛很快就融洽了起来,大家都很开心。
  便是这时,楚云岘缓缓站了起来。“师父,师姐,两位师兄,我想先回去休息了。”
  林敬山看着他:“怎么了?”
  林奚也立刻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了?”
  按照北方习俗,除夕这晚要守夜,剑鼎阁弟子们守个通宵更是传统,若非有特殊原因,所有人都是必须遵守的,包括楚云岘。
  眼看着林奚跟着站起来有些着急了,苏世邑说了句:“ 大概是酒喝的太急,有点醉了。”
  楚云岘没有说什么,算是默认。
  大家没见他喝过酒,也不知道他的酒量,林敬山对他一杯就醉这件事还有些许失望,不过也没为难他,轻轻叹了叹气,就挥挥手让他先回去了。
  林奚不放心,原本是要送楚云岘回去的,但被楚云岘给婉拒了。
  谢琼也以为楚云岘醉了,紧跟在身边,把他的手放在自己肩上,主动充当他的小拐杖,可刚出了主院楚云岘就放开了他,说让他原地稍等片刻,自己转道去了隔壁的库房。
  楚云岘前脚刚走,苏世邑后脚就匆匆跟了过来。“阿岘呢?”
  谢琼指了指库房的方向。
  苏世邑朝那边看了看,回头对谢琼笑笑:“ 你最近如何,在云岘师兄身边可还习惯?”
  谢琼点了点头。
  “也是,阿岘平日寡冷少言,对你倒是细致耐心,想必也不会亏待你,你好好跟着他,将来未必不会再得入门的机会。”
  苏世邑说着,伸手在他的肩上轻轻拍了拍:“大师兄还是很看好你的。”
  谢琼不知道苏世邑为什么要对自己说这些话,他想说自己根本不想入剑鼎阁的门,但又想到这是剑鼎阁的大弟子,就只是说了句:“谢谢大师兄。”
  苏世邑似乎对他的“听话”很满意,递上一个食盒:“方才酒席上拘谨,看你也没吃多少东西,这是我刚让后厨单独盛出来的,拿回去自己热热再吃些。”
  谢琼接下,又重复了一遍:“谢谢大师兄。”
  等楚云岘回来的时候,看到谢琼手里提着的食盒,微微皱了下眉。
  谢琼立刻主动交代:“大师兄给的。”
  楚云岘也就没说什么,示意他跟上。
  新年夜,山路两侧挂上了喜庆的红灯笼,总算是不那么黑了。
  谢琼跟在楚云岘身后,自幼养成的察言观色的习惯,让他能很明显感觉的到,楚云岘心情不是很好。
  到了侧峰小院儿前的一处矮坡,楚云岘随手捡了树枝在地上画了个圈,把手里拿着的东西放进去,铺散开,是黄纸和贡品。
  谢琼也就明白了他心情不好的原因,他早就听说了,楚云岘是很小的时候被老阁主捡回来的,父母家人也全都不在世上了。
  谢琼年纪虽小,但在外流浪多年,懂的东西倒是不少,他听人说过,祭拜已故的家人都是有特殊日子的,至少除夕夜这样的日子,是不适合的。
  谢琼尝试提醒,但楚云岘却说:“择心而祭,不拘于时。”
  通俗些说,便是思念自己的亲人还分什么日子,想什么时候祭拜就什么时候祭拜,谢琼发现自己对此居然无可辩驳。
  而且楚云岘不只自己要烧纸,还分了些给谢琼,让他也跟着烧。
  谢琼不知道楚云岘是不是真喝醉了,但他觉得楚云岘非要他也给自己的父母烧纸的行为属实是有些孩子气,他连自己的父母是谁都不知道,他对楚云岘说:“烧纸钱要报名字的,我不知道他们的名字。”
  楚云岘只回了他一句:“烧便是。”
  烧便是,不用纠结那么多,只需尽了自己的心,该收的人到时候自己就来收了,谢琼发现自己居然也无话可说,于是就听楚云岘的话,默默的把纸钱给烧了。
  烈焰窜动,灰烬裹挟着细碎的火星冲天而起。
  楚云岘跪下来,朝着正南的方向拜了三拜,谢琼不知道自己的家乡在哪,就也跟着朝南拜。
  “幼时除夕,府中张灯结彩,母亲喜欢把桂花酿温在酒壶里,父亲不许我喝,老管家被我央的不行,会偷偷给我抿一口。”
  楚云岘望着的火星,低声道:“ 那时候过年,才是真的热闹。”
  如今境牵时移,物是人非,满院师兄弟找不到一个可知心亲近之人,只能独自住在这间孤峰小院里,守着青灯冷案,形单影只。
  楚云岘大概是真的醉了,平日里的从容与淡然都不见了,谢琼从他的脸色很清楚的看到了难过和孤独。
  少年长这么大,第一次尝到了心疼的滋味,哪怕他自己拥有的甚至比自己心疼的这个人都少的少。
  “不要难过,你现在有我了。”
  谢琼贴过去,看着他:“ 以后我和你说话,陪你看书,和你一起养那些花花草草,我们还可以一起种菜,种水果,还有,以后每年的除夕夜我都来陪你一起烧纸,还有…还有…”
  谢琼本就不是个能言善道的,越是想安慰人,就越是词穷,这一时半刻,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更多可以做的事了。
  最后干脆直接扑进楚云岘怀里,一把将人抱住,以实际行动证明,他会成为楚云岘的亲人,最亲近的亲人。
  小少年的身躯柔软又倔强,横冲直撞的扑过来,仿佛不论多么伤怀的情绪,也能一瞬间被他冲散。
  楚云岘原本很是伤情,被拥抱了满怀,蹙起的眉心缓缓地舒展开,很快,淡漠的神色便也跟着柔软了起来。
  第20章
  大门派规矩多,繁文缛节也多,要祭师祖先贤,要出访友派,接待宾客…直到过了正月,这个新年才算是正式过完。
  二月初,天阙山又下了一场大雪,外面冰冻三尺冷的伸不出手,非必要谁都不愿出门,谢琼当然也是。
  好在楚云岘也不爱出门,每天窝在屋子里看书喝茶,谢琼互动包揽打扫洗衣之类的全部杂活儿,干完之后就到楚云岘身边坐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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