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皇帝斜眼瞪他道:“你倒是明了。”
年舒深深一拜,求道:“求陛下赐臣死罪,对此案以作了结。”
“你!”皇帝直身从榻上站起,指着他道:“你竟敢逼朕!你明知朕初登大宝,身边掣肘的人事太多,能信之人更是少之又少,你偏生要在此时弃朕而去!”
“臣并非要弃您而去,正因知晓陛下的难处,臣才愿意替您赴死。帝陵之变朝中官员多有损折,吏部匆忙擢选下所用之人良莠不齐,加之怕受逆王案牵连,施政多有顾虑,以致陛下新政推行成效不显。眼下崔氏以河西旧势献于陛下,是大大好事。且不说这一派并未参与先帝晚年夺嫡,便是其中不乏文人武将,也值得陛下将其收拢。只他们多以崔氏为首,陛下需小心谨慎用之。如今崔氏必要人为其女抵命,若陛下交出臣,他们必定再无异心。”
皇帝略有讽刺道:“你说的倒是大义。不要以为沈家发生的事朕一无所知。”
年舒此时抬头,目光灼灼对着皇帝道,“臣不敢隐瞒陛下,臣确无求生之意。既然能为陛下解忧,又能成全臣之心意,两全之事,陛下何不允准!”
“沈之遥,你竟为一个男人至此!”
“陛下,臣一生经历甚多,到头来唯一所求只他一人而已。眼下臣与他之间再无可能,残生已无半分欢愉,与其苟活,不如将这条命留给陛下以作用途。”
“留在这世上你竟觉无意,那朕与你之间的承诺又算什么?你曾允诺要助朕登上皇位,共谋大好山河,你说朕要成为大顺最开明最伟大的皇帝,你要成为百年来寒门入仕进入文渊阁的首位丞相,我们要名留青史,流芳万古!当年凌云壮志的沈之遥在哪儿?现在的你只是个困于小儿女情态的窝囊废罢了!”
年舒闻言心中亦起伏万千,说出这些豪言壮语的自己仿佛已是前世,“能陪陛下一路行至此,得陛下赏识,实乃臣一生之幸。未能践诺于陛下,亦是臣之罪责,心中愧疚难安。只是,臣历经丧亲、背叛,永失至爱,心中实在累极倦极,不复当年雄心壮志。少时轻狂,总以为命运在我脚下,半生已过,才发现自己不过是命运的棋子。陛下,臣心已废,再不能为您所用,还请您降罪。”
“好一个沈之遥,你分明想气死朕才肯罢休!好好好,朕即刻将宋君澜押解进京问罪,看你还有话可说!”
“陛下!”年舒重重将头磕在冰冷的石砖上,厉声求道:“若是如此,臣即刻自尽。沈氏已欠他太多,请陛下莫因臣之罪再牵连他。家父以他父亲作砚之才替代,夺其荣耀;家母又为一己之私,杀害他父母,而臣更是不顾世俗伦常,与他生情,使其痛苦一生。一切罪责,全在沈家,还请陛下以臣之命,还宋氏公道,证他之名。”
皇帝见他死意甚决,不由颓然跌坐在椅上。他确实想留他在身边,毕竟年舒是他极少可信的人。相识于微,他们是志同道合的知己。他一路陪他走上至尊之位,在他心中又怎会仅是君臣。崔启一再相逼,他也未妥协,为的是想尽力保住他,可他却为情丧志,全无当初半分志气,让他怒其不争,哀其不幸。
思虑片刻,皇帝对年舒道:“如何惩处并非朕说了算,律法自有裁夺。你先去牢狱里呆着吧。”
年舒闭眼叩首道:“谢陛下成全。”
安庆宫内,皇帝批了许久的折子,眼睛有些酸胀。
內侍高玉来禀:“禀陛下,皇后娘娘来了。”
皇帝抬头见皇后穿着一件家常的洒金牡丹纹外袍,配十二幅鹅黄月华裙,梳着百花髻,只在鬓角簪金梳及一支红宝流苏步摇。
“皇后今日打扮得甚为别致,尤是发间这只金莲嵌红宝的步摇,立在花瓣上的蜻蜓有趣可爱。”
皇后行礼后,以手扶了扶步摇,轻声道:“陛下知晓臣妾在京中的友人不多,阿窕妹妹算是其中之一。当初陛下受人非议,也是她替臣妾鸣不平,时常来府中宽慰开解,助臣妾度过难关。如今她身死,臣妾不能去她灵前上柱清香,只能将这件她送的生辰礼物戴起来,以作想念。”
摒去身边人,皇帝握住她的手道:“朕知晓皇后与崔氏情谊匪浅,可安排妥帖之人去灵前聊表哀思。”
皇后点点头,静默些许,她缓缓道:“陛下,沈大人可是押往大理寺天牢了?”
皇帝未回答她,目光却在她脸上细细打量起来,皇后心中慌乱,连忙跪下道:“是臣妾僭越了,不该干涉前朝事务。”
片刻后,皇帝将她从地上扶起,“无妨,说与皇后听,也未必不妥。”
“臣妾无心窥探朝堂之事,只是阿窕妹妹死得太过凄惨,当初臣妾赞成她去追求所爱,不想却害了她。如今,臣妾只想为她讨回公道。”
“若皇后想要公道,沈年舒他甘愿赴死,以平众怒。今日,他求朕赐死。”
“陛下为何不允?”皇后不解,“他死了对各方皆有利,崔氏臣服,陛下得其所用,不比一个沈年舒强,尽管他助陛下登位,有从龙之功,但亦太过桀骜,并非可用之才。”
念及过往,皇帝惋惜道:“朕不想他竟为一个。。”
皇后看着他,“陛下说什么?”
皇帝敛了情绪,“没什么,如今他心气全无,朕留着他也无甚大用。待大理寺审过,再作定夺吧。”
皇后知皇帝不喜别人左右他的心意,既然该说的话已说,她亦不多做纠缠,毕竟,沈年舒在他心中地位已不比从前。
说话间,她已转了脸色,又如惯常温柔娴静,命人取来她亲手熬制的银耳雪梨羹,服侍着皇帝用下,再无别话。
大理寺狱中,年舒被羁押在最里一间牢房中。
宗丰恺前去探望时,他穿着囚衣,端坐在低矮的案桌前。如豆的油灯下,橘黄微光照着他平静的面庞,没有丝毫惧意。
闻有响动,年舒睁开眼见他,忽而一笑:“难为宗兄还肯来见我。”
宗丰恺气苦道:“之遥说的是什么话,冠英也想来,可你知他总要为谢氏考量,不比我一人便宜。”
“尚怀有心了,替我向他转达谢意。”
“他虽不能明着来,但私下里也在为你奔走。”
“不必,”年舒示意他坐下一叙,“当前你们应以保全自身为要。”
宗丰恺一撩衣摆在他身边坐下,“之遥,我们怎能弃你不顾。冠英或还可说,可你与我有知遇之恩,若不是当年在云州你向陛下举荐,何来我今日,我绝不能眼睁睁看你遭此灭顶之灾。沈家未必不能翻案,大理寺岂能仅凭一个奴仆,一本账簿就能定你的罪。”
年舒叹道:“多谢宗兄盛情,可我已成陛下弃子,实无必要再救。不瞒宗兄,家父从前确与西海王有往来,这一点陛下早就知情。陛下之所以会借那老仆告发重提此事,不过是想逼我就范。”
宗丰恺疑惑道:“陛下逼你,这是何故?”
“陛下登位后,我已有辞官之念,这与他所想不同。是以陛下以沈氏安危相挟让我与崔氏联姻,缔结这场寒贵姻缘,为他施政铺色;可我却设计崔窕逃婚,陛下有所察觉,便以沈氏之罪,逼我彻底就范。只是,我们谁也没有料到崔窕无辜丧命,引得事态不可控制。”
“杀人者并非沈兄,怎会怪责在你身上?”
“崔氏势盛,连陛下都要避让三分,崔启爱女死了,须有人给他交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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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兄愿做这党争牺牲之品?”
年舒无奈道:“若无这么多人命在前,我或可一搏,但眼下或只有我死,方能解陛下之困,解沈家之难。毕竟我还要为家中小侄留下生路。”
“你已决意赴死?”
年舒点头,“今日宗兄来,我有两件事向托付于你。一是我门客宋理此时正在秦州怀远客栈,他手中有一份我此回前去东南一路所获官情民情,东南贪腐之重比之江淮过犹不及,待我死后,你呈于陛下,借机外放东南,整饬东南道官场沉珂,避开京中河西党争,为陛下蓄势。五年之内,陛下自有动作,到时你再回京定有一番作为。”
宗丰恺眼中有泪,“生死关头,沈兄竟还为我打算?”
年舒见他这般感动,不免由衷而笑:“当初流水宴上,我一眼便觉你非池中之物,你我同出云州,自有惺惺相息之意,我困于情字,不能实现当初抱负,愿你有一日能展青云之志,翱翔九天。”
宗丰恺起身深深拜谢于他,“永不忘沈兄之言。”
“云州刺史岑彧是可用之人,你若遇他,可多多提携。”年舒顿了顿又道,“还有一事,还请宗兄去往另一间牢狱,告知我家那位老仆,白氏母子俱亡。他自会知道该如何做。”
“好。我定为沈兄将话带到。”
年舒道谢,他起身看着宗丰恺不舍道,“今日一别,已无再见之期。若我身死,能否请宗兄将我尸首送回云州沈园安葬。少小离家飘摇,死后能够落叶归根,也算了却心愿。”